他們的故事 - 光盡於你

醫院裏的白熾燈照的通亮，像是強硬地把所有陰影都驅趕出去，病床上，凌棠清瘦的身體顯得單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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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不記得今天是在醫院的第幾天了。從兒時眼睛就受損，後來併發失明。時間對他來說變得模糊，只剩下那一成不變的病房氣味、治療儀器規律的聲響，還有一個人，偶爾帶著點咳嗽聲的輕柔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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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棠，今天早上的陽光很暖，天空也很漂亮，很像一群鳳凰在飛舞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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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祁夏蹲在他床邊，語氣平和，像在講一件極普通的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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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棠轉過頭，把臉埋進枕頭裡，「那你要記得，等我好了，帶我出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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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會的。」路祁夏的聲音像揉進陽光的羽毛。他沒說出口的是，這一次的冬日暖陽，可能是他最後一次感受到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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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藏得很好，就算有時半夜咳到喘不過氣，甚至出現血味，也會在清晨出現在凌棠床邊，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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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棠沒見過他的樣子，他們是在醫院認識的，意外轉到同一主治醫師後熟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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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棠總是會摸著他的臉頰，拇指擦過對方的臉，一邊描繪對方的模樣，一邊說：「你笑起來好像會有酒窩。」路祁夏只是輕聲笑著說：「你怎麼知道不是虎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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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牙在嘴裡，還尖尖的，不好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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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一起在手機上列了願望清單，說等凌棠手術成功，就一起去看極光、泡溫泉、吃遍夜市、跳一次路上的街舞，還要一起去海邊放風箏，風箏線斷了就追，跑到腿軟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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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路祁夏知道，自己撐不到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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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悄悄簽下了捐獻同意書，將眼睛送給了凌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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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咳得很厲害，連病房外的護士都慌了神。凌棠聽見，剛想關心，卻被醫師推走檢查。他抓住醫生的手問：「他怎麼了？是不是只是普通感冒？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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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低聲說：「他只是氣管比較敏感，別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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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謊，是為了不讓他崩潰。路祁夏拜託過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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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還能開口說話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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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路祁夏留了一段影片。他臉色蒼白地坐在病床邊，拍了很多遍，最後選了一段，聲音輕得像怕驚動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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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棠，如果你聽到這段聲音……大概是我已經沒辦法再陪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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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嗎，你以前總說，看不見讓你覺得世界像在懲罰你……但我一直覺得，你才是這世界裡最溫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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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真的好想陪你去做那些事。我也很想看看你親手拆掉繃帶的樣子，看你第一次看到雪，看你對著天空發呆。我真的想……但我等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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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下胸口的劇痛，輕咳了一聲後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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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為了我放棄你自己，好不好？你已經那麼努力了，別讓我走了，你又回到一個人。用我的眼睛，讓我的視野替我陪伴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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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祁夏走的那天，沒留下什麼東西，只有一台錄音機、一支螢幕保護貼碎裂的手機、一疊被蓋住的清單，以及一件大衣。他的病，其實早在他遇見凌棠之前就確診到末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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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棠是他唯一一個動心，也是唯一一次讓他猶豫自己是不是可以不那麼快放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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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結束了，溫柔儒雅的路祁夏也留在了那一個草木初生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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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消失後的幾天，凌棠失控了。他不吃不喝，不說話，也拒絕手術。他抓住護士的手，一次又一次問：「他去哪裡了？你們為什麼不讓我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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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師最後還是打開了錄音機，播放那一段段路祁夏的留言。每天都來，一句一句放著錄音裡的話，好像路祁夏還活著、還陪在他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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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棠，我今天路過你病房的窗戶，陽光好像溜進來了。你說你最喜歡陽光灑在臉上的感覺，那等你看見了，要記得告訴我，是不是跟我形容的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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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啊，我夢到我們在吃草莓刨冰，你還搶了我最後一口。你也太壞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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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我最喜歡你哪裡嗎？就是你偶爾笑得很沒心沒肺的樣子。那種笑我一輩子也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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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錄音從日出唸到日落，唸了整整半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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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棠終於鬆口了：「如果……他想我活下去，有匹配到眼睛的話，那我去做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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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的治療通知很快下來，連凌棠都不得不意外，怎麼一說治療，就有器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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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成功之後，他拆掉一圈一圈圍繞在他眼前的白色繃帶，光線刺進瞳孔，眼淚在視野恢復的那瞬間湧出來。他掙扎著坐起，卻只看到空蕩蕩的病房，牆角擺著那台老舊的錄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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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貼著一張泛黃的便利貼，歪歪斜斜的字跡，是路祁夏的筆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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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終於能看見了，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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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棠忍不住跪倒在地，第一次用眼睛而不是耳朵，看著路祁夏留下的痕跡。手機裡又響起了熟悉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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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我還沒說完呢。凌棠，我知道你一定會拆開繃帶的。你一定會活得很好，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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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為我哭，不要回頭望著過去。我只是提早一點，走去你還沒去過的地方，等你而已，畢竟我的體能那麼差，要多花點時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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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你來找我，一定要大喊說：『路祁夏，我來晚了』，那我就會笑著回頭抱住你，說：『我等你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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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我的眼睛，替我完成我們的清單，去過你想要的生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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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影在破碎的螢幕底下顯得虛無，凌棠的手不自覺地握緊，面上的玻璃碎片刺進他的手，鮮血緩緩流出，滴落潔白的地面，卻永遠比不上道別的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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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可得好好等我……」凌棠帶著哭腔，抱住路祁夏留下的所有東西，那件外套殘留的氣味已經淡的幾乎聞不到，被消毒水覆蓋，他卻還能想像那個穿著大衣的人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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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拍照丟海裡給你的，不准不看，不准嫌我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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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棠對著窗外放晴的天空撂下最後一句話，顫顫巍巍的起身，撐著離開了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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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了兩人痛苦、不忍卒讀的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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