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川有魚 - 章十明天有一齣好戲看

天色暗了下來，臨安城被墨一樣的濃黑攏罩得密不透風，街上熱鬧人群退去，只餘長街上房舍的窗上泛著悠悠亮光，一家人圍在一起話裏家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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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雨小苑內稀微的燭火被朔風吹得搖曳不止眼看就要熄滅，阿春走上前關了窗柩，一邊說道：「娘子，果然如妳所料，陽都侯的人去過琳瑯齋打聽玉珮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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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三叔在外頭幫著關注陽都侯的動向，清明去了琳瑯齋的事自然沒逃過莫三叔的利眼，立刻就傳了信給趙有瑜報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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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放著若干熱菜，是趙有芷派人送過來的，看食盒外觀像是在街上的客來軒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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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算有品味。」趙有瑜夾了一口乾煸冬筍咀嚼，點頭稱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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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那玉珮真就給了陽都侯？」阿春思來想去還是覺得不妥，從前那玉珮趙有瑜可是日日配戴在身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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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物歸原主罷了。阿春，妳快過來嚐嚐，這個好吃。」趙有瑜蠻不在意，她替阿春盛了一大碗飯，熱情斟得滿滿都是菜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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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春扁著嘴，入座後一絲胃口也沒有，憂心忡忡，「怎麼能是物歸原主呢……那可是老家主唯一的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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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趙朗得死前，唯一配戴在身上的玉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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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別擔心，我先借他的，之後會討回來。吃吃這個，真的好吃。」她滿嘴塞子鼓鼓，對趙有芷送來的飯菜讚賞有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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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妳怎麼什麼人送的吃食都敢吃，要萬一有毒呢？」阿春不放心，拿出銀針一盤一盤試，就連趙有瑜已經夾到碗裡的也要試過，見銀針仍完好無損才徹底放心動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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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有瑜笑眼望著，「這下放心了吧，快嚐嚐這個辣燥子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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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虧了趙有芷，趙有瑜飽餐了一頓後，饜足的瞇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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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下雨了。」阿春聽見那雨打在窗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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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碎雨如酥，水滴拍打著屋簷，滴答滴答如斷了線的串珠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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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雨小苑離主屋遠，遠眺望去能瞧見東南面的主屋燈火通明，趙有瑜走出房門，立在門外靜靜凝視著，那裡曾是她與家人住過的地方，而今被鳩佔鵲巢，在大房家破人亡後，趙朗季就偕一家人住進了趙宅主屋，成了趙宅如今的家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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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下住的聽雨小苑還是聞她回來後，倉皇打掃了一翻的偏僻舊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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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天冷，進屋烤火吧。」阿春一邊替她罩上披風，一邊勸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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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有瑜伸手去接檐下落下的水珠，掌心刺骨冰涼，阿春立刻用緊張的神情握住她的手送進自己嘴前呵了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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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阿春自己也冷得耳朵凍紅了，趙有瑜莞爾也不再堅持，回身進了暖呼呼的屋裡，這都暖得有些睏意上來了，她靠在軟墊上打了個哈欠，「明天有一齣好戲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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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春躡手躡腳替已經昏昏欲睡的趙有瑜拿下頭飾，「那娘子可得養足了精神看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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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有人酣睡無夢亦有人輾轉難眠。二夫人是自趙有瑜回到趙宅後從未睡過一日好覺，內心裝著事，成日惶惶，卻還得日日對趙有瑜噓寒問暖裝慈藹，堪比難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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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生趙家的主心骨工部郎中趙朗季如今正在十三里屯外的漳縣上游監工興建水渠[浮花1] ，沒個一兩個月是無法回來，二夫人早已八百里加急給丈夫一連送了好幾封信，卻全都石沉大海，二夫人這心裡是慌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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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不好了！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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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房裡的二夫人本就因趙有瑜而心神不寧，聞這慌張忡忡的嚷嚷，她捧著熱茶的手沒來由的狠狠一抖，一半都灑了出來，好在沒有燙在手上，她怒極大斥，「嚷什麼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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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二夫人貼身女婢杳水臉色煞白，「夫人，灶房死了好多隻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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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家灶房沒死老鼠過！這一點事也要來報！」二夫人厲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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杳水吞吞吐吐，「那些老鼠……是吃了夫人煲的銀耳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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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夫人當即變臉，放下一口也沒喝的熱茶，豁地站起身，穩住顫抖的聲音，「都有誰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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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房的人都看見了……有王嬤嬤、翠竹、孫大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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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娘子呢？可知道此事了？」二夫人扶著桌腳，強作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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杳水見那死老鼠遍野的畫面早嚇瘋了，這趕著回來跟二夫人報備，哪裡知曉趙有瑜那邊的狀況，只是二夫人瞪得眼睛如銅鈴大像要把人給吃了一般，嚇人得緊，她硬著頭皮撒謊，「二娘子……應當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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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聞趙有瑜還不知道，二夫人一下子就安心了，撫著胸口順氣，「不知道就好，讓人快把死老鼠給處理了，千萬別讓二娘子知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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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銀耳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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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耳湯倒了！」二夫人猙獰道，在房裡來回踱步，焦慮不安，「就說是灶房近日遭了鼠患，鼠是吃了驅鼠藥才死的，知道不？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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杳水領了命趕緊吩咐去，要目擊此事的下人們閉好嘴巴，不得在趙有瑜面前胡說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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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世上哪有不透風的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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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都好多人看見了，據說那些個鼠死得極難看，口吐白沫，雙眼冒血，臭味薰天，孫大娘都吐得膽汁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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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有瑜坐在銅鏡前，阿春一邊說著，一邊心細手巧地在趙有瑜那如瀑的長髮上挽出朝雲近香髻，再插上一根含苞待放的百合銀釵，含蓄中不失嬌豔與清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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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了，二夫人沒能親眼看看那場面。」趙有瑜惋惜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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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夫人沒看著，不過三娘子倒是看見了，臉色蒼白得很，後來回到房裡悶頭不出，稱是病了，二夫人要探望都不見。」阿春說，她瞧了瞧，嫌一根百合銀釵不夠，又添了幾顆圓潤珍珠在側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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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趙有芷想來是知道那碗銀耳湯裡被添過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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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好妹妹，究竟在想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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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番回來，令趙有瑜倍感差異最大的就是趙有芷了，說是與二夫人如家常母女之間親暱，卻又有說不出的疏離感，昨日還特地給她提了個醒，種種行徑，倒像是與二夫人生了旁人看不見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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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這件如何？」阿春從衣櫃裡拿了一件牡丹彩蝶戲花羅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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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有瑜的衣服多半是淺色且花樣不多，她自己穿著舒服，但阿春總是嫌樸素，手上拿的這件是二夫人給的，五彩斑斕，看著華貴，說是上好的蜀錦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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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要裝慈藹，怎捨得將如此好的料子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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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耳湯毒殺沒成功，想必二夫人內心積堵，再穿上二夫人忍痛割捨的裙子去擺顯一翻，肯定能更讓二夫人不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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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就這件。」趙有瑜愉悅點頭。

[浮花1]水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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