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堂巫女與香草利口酒 - 1-24｜馴獸師是這樣的

「什⋯⋯啊？怎、怎麼⋯⋯」

凡瞪大了雙眼，其他人的反應也不出此類。

他們剛才賭命拚搏了十幾分鐘，起先對峙的怪物被另一種怪物吃掉，接著下一種更可怕的怪又出現來掠食牠們，而現在這個少年只是一聲「坐下」，居然就制伏了恐怖的泉源？

再說，沒了心臟的人怎麼能突然清醒？這已經不是醫學奇蹟，是恐怖片橋段了吧！

「姆咩⋯⋯」

「不准動。」夏樹的一字一句皆具有某種無以名狀的力量，聽見命令的巨羊又嚇得貼回地面。後方的紅肉蟲躁動著，牠似乎就不那麼聽話了。

掃開俯首稱臣的巨羊，怪物驅動百足走來。夏樹一步未退，無所畏懼地仰視牠。

這和剛才的無畏截然不同，若說樹怪面前的無畏是因為他嘗試和怪物打好關係，天真得不懂害怕；那麼現在凜然而立的無畏，就是確信自己即便開打也能贏過對方，是王者一般的壓制。

難怪這個掉線的人可以當上魔王，他好像有點理解了。

「現在馬上跟月桂道歉，」夏樹右手比出「五」的手勢：「不然我要教訓你了。你是很優秀的怪物，乖乖聽話，我就收你當使役，聽懂沒有？」

「嘰咿咿呃啊啊啊！」

「證明能力？你在開玩笑嗎？有錯在先的人應該要道歉吧？」夏樹毫不領情，彎下一根手指：「先道歉，其他再說。」

「嘰咿咿！」

「沒得商量。我不接受交易，這是我朋友，不是給任何怪物的補品。」

他再次彎動手指，手上的計數變成了「三」。

「嘰⋯⋯咿啊啊啊！」

「損失不大啊，沒有你我難道就沒使役了？」現在是「二」了，少年繼續說：「我是很想和你結交，但我不需要整天只會唱反調的笨蛋損友哪。」

月桂看得目瞪口呆：「你們可以溝通嗎⋯⋯？」

夏樹回頭，下意識反問：「欸，為什麼不行？」

為什麼可以？

「嘰咿。嘰——」

皺眉，夏樹的倒數來到了「一」，看來兩人⋯⋯一人一怪完全談不攏。

紅肉蟲的百足同時蜷起，肌肉繃緊，暴風雨前的寧靜僵持了令人害怕的幾秒鐘。

最終仍是牠先耐不住，「嘰咿啊！」的咆哮響徹濕地。

「黃泉！」夏樹揮手，從他的影子裡瞬時跳出兩公尺高的三頭犬。獸形的黃泉固然比紅肉蟲小上一圈，流洩的氣場卻不容忽視。

⋯⋯我不是看不見氣息嗎？為什麼你們一個個都這麼有存在感啊？

『你說的氣場應該不是氣息喔，畢竟我也有感覺到。』檸芙靠在他脖頸上，『那是某種魄力吧，只有實力差太大的人才會覺得無法理解，所以感到恐怖。』

謝謝妳精闢的解釋，白話來說就是我太弱對吧。難怪夏樹一點都不怕。

在他們——其實不該這麼悠閒的——內心對話期間，兩隻怪物早已扭打起來。紅肉蟲不斷加快揮下鐮爪的速度，然而黃泉輕鬆閃避，牠腳下逐漸流出暗影，身形也愈來愈不確定。

『極小程度的影子化⋯⋯不會讓人看出來，又可以違反常理移動。』檸芙如是解說的同時，鐮爪掃過黑犬的脖子。黑影震盪，銳利到反光的尖爪只攪散了流影。

「吼嗚！」黃泉逮住機會一口咬在紅肉蟲肩膀上，撕裂肌腱，成功癱瘓一邊鐮爪。還沒鬆口，黑犬另一個頭已經興奮地轉向主人。

「嗯嗯，黃泉做得好！」夏樹一邊朝牠們跑動一邊拍著手。主人的讚賞無疑是最好的獎勵，黑犬更加賣力地扯動大嘴，撕下一大片血花。

「嘰咿啊啊啊啊——」

蹬跳、閃避、撕咬、四腳並用壓制敵手，黃泉猛烈進攻，一黑一紅幾近模糊地躍動著，纏鬥幾個回合才終於分開。紅肉蟲千瘡百孔的軀體正在大肆淌血，而黃泉僅有胸口一處沾著血痕，誰占上風顯而易見。

『等等，那個位置好像是心臟⋯⋯』

咦？受傷的是心臟嗎？

『不，雖然看起來像受傷過，但已經痊癒了⋯⋯應該不是新傷。』

的確，毛髮上黏著少許血肉的樣子就像剛才的夏樹。所以說他擁有和怪物一樣的自癒力很奇怪啊——

檸芙靈光一閃：『反了反了，我覺得反了。會不會那個夏樹不是自癒，是把傷害轉嫁給使役？你想想，黃泉這種等級的怪物就算沒了心臟還是能活蹦亂跳，而且不用幾秒就可以恢復！』

有道理——是說這未免太作弊了！其實你根本也是超規格的存在吧？害我這麼擔心！

「嘰咿咕嚕！」紅肉蟲發出至今為止最詭異的聲響，甩開黃泉新一輪的箝制。牠的巨大軀體加劇淌血，失血量多到像是在排掉血液似的，而幾秒後徹底乾燥並逐漸剝落的肌肉證實了他的猜測。

這頭怪物正是在捨棄血肉。褪去體積感沉重的外表，只留下輕盈又銳利的骨架，以上百節脊椎和肋骨作為主幹的身驅左右延伸出腿骨，多節指骨成為牠附足末端的利器，一節節細碎骨頭提供了不可思議的靈活度，揮舞著仍然鋒利的鐮爪，紅肉蟲⋯⋯不，骨蟲轉動著三角形的顱骨發出咕嚕怪響。

居然有第二型態？

「我說了，聽話一點哪！」

骨蟲才咆哮到一半，不知何時繞到牠正後方死角的夏樹猛然一躍。相較之下少年宛如葉片上的露珠般渺小，但身為黑犬主人的他並未作壁上觀⋯⋯他竟然瘋狂到下場參戰！

「我很想和你成為朋友哪！我們已經釋出善意了！」

夏樹的戰略簡單易懂，那就是踩在骨蟲背上擾亂牠。後者自然是不會安分，可他平衡感異常地好，不論骨蟲怎麼甩也奈何不了，攻擊在輕盈的小步跳中全部揮空。

——動作流暢到令人產生他雙腳從沒落地的錯覺。

成功欺近頭部，夏樹踩著襲來的附足奮力高跳，近午的日照昏昏地印出小塊影子。

而影子就落在骨蟲的頸背上。

「黃泉！」

濃稠漆黑驟然從影子中拔高，重量感十足的獸影竄出，鎖緊頸項的獠牙將對手狠狠按壓到地面。泥水噴濺，一擊決定了戰鬥的勝負。

確定骨蟲戰意全失——月桂也不知道他怎麼看出來的——之後，夏樹讓黃泉放開牠，自己走近他們的手下敗將。他豎起食指搖晃，骨蟲別開臉，黃泉齜著牙。只要此時主人的手指往橫猛力一劃，對使役來說就是「殺無赦」的指令，這是在場大家都學過的基礎知識。

夏樹蹲下身，將指尖湊到骨蟲面前，似是強迫牠看著裁決性命的手勢。

然後微笑。

「你剛才，還剩下一次機會哪。要不要和我當朋友？」

那隻食指不是斬落生死的一刀，而是依然保留的一條活路。即便牠先發起襲擊，人類也沒有被激怒，仍溫柔過頭地為牠⋯⋯

怪物訝異地抬頭，凝視著莫名慈悲的人類。

接著，緩緩地伏下額頭。

「不是對我道歉哪。」夏樹微微讓開，骨蟲也很識相地轉向了月桂。

我？

他的錯愕沒有維持很久，旋即走上前用顫抖的手摸了摸牠。雖然腦中閃過一百萬個「這樣真的沒問題嗎」，但或許這些怪物比身後的人類還要心地純良。

只要釋出善意，總能獲得回報，單純得令人哭泣。憋住眼淚，他微笑看著夏樹抱住怪物說「能冰釋前嫌真是太好了哪」。

「你從哪裡學到這個成語的？」

「雪臨告訴我的哪！」

氣氛和平得不像經歷生死關頭。空地邊緣圍聚著姍姍來遲的救援，他們似乎中途就到場了，卻找不到地方插手。

夏樹招手要怪物起身：「那我們走吧！回家！」

「你打算放牠一條生路？」凡大聲阻止：「這是養虎生患——」

「閉嘴。」月桂沒好氣地罵了回去。夏樹的確在養虎，但差別是那頭虎在他手下只能乖得跟貓一樣。

「但是，使役⋯⋯你不用契約限制牠的話，牠就只是隻危險的怪物啊！」

「唔，契約法陣很難畫在溼答答的泥巴上哪，我們回家再弄嘛，好不好？」少年馴獸師拍著骨蟲的鐮爪表示。

「咕嚕。」

你要在沒有契約束縛的情況下把牠帶回去？所有人心中同時冒出了這樣的疑問。

——各位同學如果想降伏怪物，請以簽訂契約作為目標，這點很重要，因為具有心智的怪物也存在，欺騙人類趁機偷襲的案例不在少數。

夏樹，使役學的老師要哭了喔。月桂也不難想像雪臨見到後院裡的「新朋友」會有什麼反應。

「啊⋯⋯也是啦，就這樣隨隨便便的很沒儀式感對不對？」少年瞇起一雙湖水綠，燦笑著宣布：「那先來取名字吧！從今天開始，你就叫做紅纓了哪！」

骨蟲驕傲地昂起了頭。不，真的不是儀式感的問題啊，夏樹⋯⋯

不管有多強，你果然還是很掉線。

「真是豈有此理！」

商店街的餐廳裡，雪臨放下牛排刀，不悅地指出：「這次事件怎麼看都該歸咎於凡戈布洛，憑什麼事後你們全都被罵？」

「呃⋯⋯畢竟我們闖出規定區域也是事實嘛⋯⋯」月桂嘗試安撫義憤填膺的友人，同時朝對面學長們投出求救眼神。

雪臨並不領情：「他根本是故意往那個方向走，才會闖出去。凡戈布洛身為歐菲札爾家的少爺，又有幾個追隨者打掩護，校方應該很難嚴厲制裁他。」

追隨者⋯⋯你為什麼連那個紅髮男生他們都調查得清清楚楚啊？我都有點頭皮發麻了。

「這種馬基雅維利主義本來就盛行於魔族之中，追根究柢只能說是少年期就學會了極端行為，」雪臨繼續喃喃著他聽不懂的分析：「可是銀髮的他應該是高階貴族才對，為什麼會跟魔族文化搭上邊？」

「不知道。」冰花嘖了聲：「但很難制裁倒是真的，願意為他滅證串證的人不在少數。你說歐菲札爾家對吧？」

「是。」

冰花隨即放下高腳杯，打開光符的通訊功能。

沒幾秒，通話對面傳來月牙那風流的嗓音：『喂？無事不登三寶殿，找我有何貴幹？』

「歐菲札爾家有個大少爺叫凡戈布洛，讓他嚐點苦頭。」

『了解～程度呢？』

「他差點殺死月桂重視的朋友。」

『——好呦，我知道了！』

月牙的語氣令人冒起一陣惡寒，而冰花面無表情地掛斷通訊，和電視劇裡的腹黑總裁如出一轍。他身邊怎麼潛藏了這麼多惹不得的大咖啊？

「月桂不介意的話，這件事就先放著吧，別擔心。聽說夏樹學弟也拿到他想要的東西了，」御禰優雅地叉起花椰菜，問他右邊的少年：「對不對？」

「嗯！羅姆尼後來都跑來找我囉！所以我把牠們也都收為使役了，但是黃泉說連特殊品種都算不上的怪物不要取名字⋯⋯啊，紅纓砍成兩半的那隻羅姆尼，我把另一半回收囉。牠的肉質很好，做成烤肉串非常下飯哪，大家有機會來聚餐吧！」

「我就先不用了。」冰花一秒回絕。

順帶一提，巨羊的正式名稱是羅姆尼。這搞得月桂更一頭霧水了：「你吃怪物的肉？可是牠們不是你的使役⋯⋯或朋友嗎？」

「如果怪物真的死得徹底、沒有辦法再生的話，曝屍荒野很可憐哪！普通細菌不能分解牠們的屍體，一定要等到食腐怪物解決牠，我不想這樣。死後還能貢獻自己最後的價值，怪物們都很榮幸的！」夏樹捧起盤子把燉飯吃個精光，「要是哪天我死掉了，你們也可以把我肢解喔，我的器官應該很有價值哪。」

⋯⋯所謂文化衝擊莫過於此。

轉移話題轉移話題。「說起再生⋯⋯你心臟的傷是怎麼好的？」

「啊，那個是契約的關係哪。」夏樹正努力擠出完整的解釋，看不下去的雪臨便率先開口：

「你記得大前天他把怪物帶回來之後舉行的儀式嗎？」

「記得。」作為主人的少年拿著長杖在地上畫出法陣，邊寫邊朗誦著不明文字。經項鍊翻譯，那其實就是契約條文，不知為何有種聽外文歌打開字幕後的破滅感。契約內容中規中矩，大約是使役必須聽從主人的命令，主人召喚的時候必須現身，而主人會為使役的行為負責⋯⋯等等。

噢，對了，還有一項，是使役學課本角落那張「契約基本格式」圖片沒有包含的。

——契約以寄生器官的紅線為證。如果主人受傷，「紅線」會將傷害替代給使役；但由於契約只對使役有強制力，所以若主人背棄契約，「紅線」將徹底破壞該器官作為懲罰。

當時從腥紅法陣抽出的不祥光絲沒入夏樹左臂，就此消失不見。

真是獵奇。除此之外他生不出別的感想。

「對對，就是雪臨說的那樣！不過紅纓的契約對應左手的神經，更強的怪物才會綁定更重要的地方哪，像黃泉是心臟，碧落是氣管。」夏樹的叉子往小番茄進攻，粗枝大葉的動作讓它直接飛到對面盤子裡。

「哇，還好沒掉桌上，還能吃。」他開朗地表示：「其實其他重要器官是沒有紅線的，所以那一擊正中心臟很幸運哪！」

⋯⋯這個人已經不能用常理來評斷了。

「不論什麼事，你似乎一直都很幸運。」冰花瞇眼看著少年回收小番茄：「難怪能爬到魔王的位置。」

四人同時驚愕地回頭。最角落的冰花雙手抱胸，淡定道：「果然我猜對了，湖水綠色眼睛很像我認識的魔王⋯⋯月桂，你真的很擅長捲入大事之中。」

「謝謝誇獎，我也不是自願的。」他啜了口檸檬蘇打，私廚手藝沒他好，味道普普通通。他們今天是在校內列車上巧遇了兩位學長，好久不見的御禰就提議大家一起吃頓飯，於是才發展成現在這副樣子。五人共進午餐，而檸芙在右肩上偷咬他脖子。

『一星期才一餐很含蓄了啦！』——她是這樣說的。冰花似乎對他們的相處樂見其成，你倒是救我啊學長⋯⋯她不就是你推給我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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