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逆行 - 月上（二）

除了要保留從古都大宮送來的東西，還有很多很多東西要保存。

這樣做的話，能夠救到琥珺嗎？我不知道，不過，我還是要做。

當中，畫作佔了很大部分。

「這是誰？」我打開畫軸，問道。

畫中年輕男子似笑非笑，修長眼睛滿是玩意。

老師畫的畫大多是風景畫，雖然也有一些人像畫，包括陞下的那幅。那幅王御像是老師在琥珺畫下的，亦是他最後一幅作品。他說，他對於在大宮中畫下的那幅不甚滿意，想再次作畫。當我見到作品時，活像陞下出現在我面前。

然而，這幅年輕男子圖的主角是誰？

「啊，是陞下？」亦羽驚歎道。

亦羽一直在琥珺生活，也在建築院工作，山中建築的計劃便是他的想法。

必須找一塊讓人難以接近的地方嗎？因為，他希望打造一個不為人知的空間，來儲存我們一切的秘密。

我說，沒有比月王石洞更好的地方了。亦羽於是著手洞內的建築工程。他說，在另一方的鸝兒可能會看到我們留下的東西，不是很神奇嗎？

而且，或許終有一日，我們甚至能透過小石與她通訊呢。

而將軍大人，不……徐叔叔有時候也會來琥珺短住數月。除了探望大家，或許他也相信，這裏是離鸝兒最接近的地方吧。

「陞下？」我驚訝地問：「你對他年輕的樣子還有印象嗎？」

「當然啊，那天他來府中，我便見過他了！」亦羽臉上兩點酒窩深陷，一臉興高采烈地說：「我是說，當陞下還是太子殿下時，他便來過我家。」

亦羽雖然早已長大成人，家室都有了，仍一副孩子臉。

我好奇地問：「但他沒有戴上面具嗎？我聽說，即使在大宮中，當陞下不在太子殿時，便會戴上面具或是面絹。」

「他當天甚麼也沒有配戴啊。」亦羽說：「陞下人很好的，對我很親切地笑，還送我東西。」

他伸出手，指間是一枚泛著金沙的青戒。

「哎，玥哥哥，你別碰！」亦羽見我想伸手碰，立刻縮手。

我笑了，看見飾器真有些忍不住手，又道：「抱歉。不過陞下為何會送你如此珍貴的東西？」

「我曾在街上遇過陞下，跟他談得高興呢。後來陞下來到將軍府，看過我的模型，覺得我做得好，便把青戒送給我了！」

陞下真大方，我點點頭。

亦羽定睛看畫，問：「這幅人像畫會否是鸝姊姊的作品？」

「畫軸亦是特別，後方好像有些重量。」我摸了摸畫，它比起一般的畫似乎重了一些，說：「軸後好像打開不了。」

亦羽急說：「玥哥哥，你別把畫弄壞啊！它可能是鸝姊姊的東西！」

「好啦。」

「你不為畫像寫註解或故事嗎？」

「關於陞下的戲劇那麼多，不用我寫。」

亦羽卻認真地說：「不寫故事也行，但是我們應該告訴大家，當陞下還是太子殿下時便是長這個樣子。這是我們的責任呢！我們現在做的事，不是保存東西嗎？」

我聳一聳肩。陞下自己也沒有把他年輕時的畫像送過來啊，他認為大家亦不一定要知道他還是太子時的貴相吧？但眼見亦羽一臉興高采烈，我沒有反對的理由。

亦羽問，已經執起筆：「我要寫字嗎？『幾御太子圖』？」

他真熱心，我沒好氣地笑了一下，說：「你喜歡吧。」

亦羽問：「你真的不寫？」

「我的字不好看。」

「好的。」他立刻提筆寫字，一臉用心又認真，墨字也好看。

「好了，要整理的東西也差不多。」我吐了一口氣，抬頭看著擺在一方的一個白木盒子，問：「這又是甚麼？」

我打開它，盒內是一對花形珍珠耳環。我反射性地想伸手碰，同時又縮了手。唉，還是不碰了。

木盒是最近另外有人送來的，我倒不知它是甚麼。山中建築這回事是高度機密，一般人都不知道我們的計劃，包括住在琥珺的平民百姓。

應該不會有人隨便寄東西來，讓我們也要留下它吧？我豈不是會很忙？

亦羽卻一眼認出，驚詫地說：「玥哥哥，這是鸝姊姊的耳環！是她母親留給她的。」

我驚奇地問：「是嗎？」

那麼，會是誰送來的？

「不會是鸝姊姊吧？」亦羽仍然一臉驚訝。

「應該不是了。」

亦羽認真地對我說：「玥哥哥，你必須為它寫一個劇本！」

劇本？

亦羽又說，一臉哀求似的：「寫有關鸝姊姊的故事，好嗎？」

「那很危險啊，陞下知道怎麼辦？」

亦羽立刻說：「你又不會把它公開，它會一直留藏在這裏到永遠啊。」

說的也是。

我又說：「但鸝兒不介意大宮中那人是誰吧？」

「但是，曾待在大宮中那位真的不是她啊。」亦羽說服的說：「玄哥哥也知道事實。再加上，我亦希望有人知道，當上太子妃的不是她……」

我想了想，說：「你說得對。好吧，讓我寫寫。」

亦羽聽後，一臉開心地離開石洞，走到另一座石山去忙。他說，他要在那邊建一座大型蓮花池，讓人許願。

說起聖玄，在古都變天落幕後，他們又回來琥珺一趟。

那時，聖玄拿著手中一個東西，拉著眾人，要與他一起對著它笑。

想起那個場面時，總覺好笑。他似乎真的很害怕會忘記大家的樣子，更怕大家忘記他。於是鸝兒安慰他，她會把大家的臉都畫下。

她很快便完成那幅畫。畫上是眾人在粉山之中擺出燦爛笑容，而它那麼多年來都一直掛在我的石室內。

聖玄很滿意那幅畫，對我說，我絕不能扔掉它。

我又怎會丟掉它呢？在畫中，除了我與你，還有他啊。

在大宮中初見老師的第一眼後，我早早便有些想法了，他的一雙眼睛真熟悉。不過，我也只能靜待。

事實上，因為擔心他會忌諱同姓，所以我在出生後，用的是母姓「王」。

聖玄，你發現了嗎？

不過，其實有一件事，即使在臨別那時，我終究沒有跟聖玄坦白。

媽實是因心中鬱結，最終鬱鬱病逝。她可能是因為覺得自己害死了鸝兒，以為將軍夫人因金手鐲而不在，鸝兒才會患上心疾。

不過我想，更有可能的，是為了她心中那位心愛之人。我曾以為那是指媽的舊情人，但看爸的神情，他竟與她同樣落寞。

我低頭，看著握在手中的頸前銀鏈。銀鏈有一個小圓環，上面刻有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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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說，II即是第二的意思。

那第一呢？我有些不滿地問。

他平靜地說：「他身在另一個空間。」

當時我以為，那是指他死了的意思。後來，爸告訴我那人是誰、以及他的名字。

對於媽的死因，我不知道聖玄是否信服，而他從來沒有再多問。不過要是他知道真相，亦會明白那是善意的謊言吧。

聖玄曾經問我：「你真的不跟我一起去？到我的地方去逛逛？」

那是隨意的一問，聽似玩笑，不過我知道，他是認真的。

我又帶他來到那座平地。是他的要求，我也樂意。

細湖旁邊站著小鹿群，粉樹下繁花滿開，微風輕吹，一切寧靜安然。

「不了，我在這裏也有事做，那亦是我要做的事。」我微微一笑，又問：「那你呢？你不想留下來？我們劇團需要你。」

他也笑了，說：「在那邊，爺爺在等我。」

我聽後，有些驚訝，道：「爺爺？是嗎？」

他微笑雙眼微呈彎月，溫和地說：「是的，爺爺就在那邊。而且，我要告訴他很多事。他聽後，一定會很安慰。」

我心中覺得溫暖，說：「太好了，我很想知道他長怎麼樣。」

「當然可以，我讓你看看。」聖玄在那個東西上按了按，然後，一個老人笑著的樣子呈現。

「他看來很慈祥。」我說。

「但他話也很多，常常念我。」聖玄笑說，又道：「不過他對我來說，十分重要。」

我笑了，點了頭。

然後，終於，他收起笑，說：「今回，我好像真的要走了。」

「我知道。」我也斂了笑容，說：「再見。」

他平靜地點一點頭，嘴唇微動，卻似乎總是說不出那句「再見」。他轉了身，向前踏步。

忽地，他又轉過身來，走了上前。

我笑了，兩手亦環在他肩，用力拍了兩拍。

他也笑了，笑了出聲，朗朗笑得高興。

我倆笑了很久、很久。

他知道的，我們心照不宣。而那一刻，我們也知道，他們二人就在我倆身邊。

這個世界，存在琥珺人知道又相信的力量。

雖然它不被看見，但心中向善的信者自然能體會。在黑暗和絕望下，它竟還會自明發亮。

那亦是世間最溫暖的力量，如童書所說，不單能消滅恐懼，也帶來無限希望。

這份力量，是真正穿越空間和時間，且永生不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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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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