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飛的魔女 - 04 魔女屈膝在墓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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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忌日祭」也一如既往地盛大呢。從高處俯望底下的燈火通明時，他不禁這麼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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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時是「忌日祭」中尤為熱鬧的時刻。只要十二時到來，除去第十年的「死者」以外，所有住在石碑裡的人都將再度進入沉睡。在那之前，他們會與參加祭典的親人親友，甚至是素不相識的人一同揮霍自己的意猶未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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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的忌日之國，想必會是個不眠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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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以中央廣場為中心向外擴散的燈火，他輕笑著拄起手杖，於燈柱的映照下邁出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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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無一人的後山中，唯有杖頭接觸石階的聲音此起彼伏。儘管上個燈柱的亮光不足以彌補下個燈柱前的空隙，但每日來回往返的他也早已習慣這樣忽明忽暗的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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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腳下多了枯葉摩挲的聲音。來到最高處後，他將重心拄在手杖上，稍稍喘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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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忌日之國的子民，即使再怎麼受到「強健體能」的恩惠，老翁的肉身終究有其極限。要是換做一般的老者，估計早已經不起這番折騰，更別提他現在還有調節心律的餘力。不過也有可能是自己適應這段台階了也說不定。他不禁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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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幾何時，有片落葉掉到了他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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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當他伸手取下時，周圍的枝葉隨之躁動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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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看上去酷似未知恐怖來襲前的惡兆，但是這幅景象看在他眼裡，反倒更像是「她」歡迎自己的一種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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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作歇息後，他拄起手杖向前走去。視界不遠處有棟房子，雖說跟街上的屋子相比略顯遜色，但也不影響它長年屹立不倒的功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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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魔女」赫斯提亞曾經的棲息之處，也是她最後沉睡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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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被捷足先登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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繞到後院時，他見到本應無人造訪的墓碑，此時卻默默迎來一名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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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似乎是跪在墓碑前禱告的樣子。透過隱約亮起的帽子輪廓，老翁不難判斷她的來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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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打擾到您敘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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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身後傳來像是有痰卡在喉頭，宛若老者獨有的沙啞聲後，雙手合十的少女這才緩緩睜開眼，語帶歉意地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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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翁聞言則輕笑了一聲，「沒什麼，能看到妳為她弔唁，我很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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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他拄起手杖走向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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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他一步一步接近墓碑，少女便手拿油燈站起來，為他騰出一個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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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老翁見到他昨天擺在墓碑前的花束旁，忽然多了個包裹住藍色花朵的圓柱體，以及滿滿一袋子的麵包，他也沒多說什麼，只是像往常似的替墓碑頂部拂去枯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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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來的時候會看到墓碑周遭被打理得很乾淨，想必是他一直在照看吧。少女不禁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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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老者打算蹲下來用長袖擦拭墓碑的表面，少女默默讓油燈湊近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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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謝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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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客氣。這裡平時只有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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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一直以來都只有我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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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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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呢……」不曉得是不是少女的錯覺，當老翁嘴邊呢喃著這句時，被橘光照射的那張歷經滄桑的面容，倏地變得稍顯苦澀。像是對少女這個問題感到些許無奈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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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多少還是有點顧慮。」他說，「『堂堂揚名歷史的魔女大人，真的值得我這個小人物祭拜嗎？』……哪怕只是一閃即逝的想法，那也足以構成他們駐足不前的理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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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受人敬拜，反倒適得其反了呢。當這句話隨夜風一同拂過耳邊時，時刻被燈火映照的稚嫩面孔似乎動搖了些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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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沒必要這麼拘謹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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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那是因為，小姑娘妳是她『這邊』的人，所以才會有這種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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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這樣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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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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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一落，老翁便把自己昨天擺在墓前的花束輕輕捧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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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花瓣凋萎的部分，他的心中泛起一絲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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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底，人類總會對未知的事物心存敬畏。這點就連同樣擁有人類外表的魔女族也不例外……只不過，在他們的心裡，究竟是『敬』的部分多一點，還是『畏』的部分多一些，那就不得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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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老者的話語，少女默默發出嘆息。生前備受尊敬，死後仍舊活躍在他人腦海裡的魔女，實際上卻被「善意地敬而遠之」，想想也足夠唏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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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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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如何？銀鈴般的嗓音將老翁的視線抽離到她身上。看著不知何時蹙起眉間的少女，他只是回予慈祥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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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關『敬畏』，單純是我想做，所以這麼做了。誰讓我是她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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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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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倒覺得我們的關係有些特殊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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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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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覺少女的眉間逐漸鬆弛，最終變成小孩特有的困惑神色後，老翁莞爾一笑，扶著手杖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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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早就失去妻子的人，與守望無數丈夫離去的人——只為滿足各自的需求而糾纏在一起的『共存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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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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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為何，明明聽起來理應是無比凌亂的關係，此時少女的內心卻沒有任何起伏。是因為老者遠比自己想像中要來得「乾淨」的緣故嗎？還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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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關係不會不健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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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是挺不健康的。不過，要是唯有『不健康』才能挽回一個人的理智，那又何樂而不為呢？誰讓『大人』就是這樣的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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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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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少女無比茫然的語調，老翁欣慰地笑了笑，「她總說我只是她眾多丈夫裡的其中一任罷了。儘管她一直以來都用編號來稱呼我，但她卻始終沒把我跟她口中的丈夫做比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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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時候起，我就明白了。她只是不想放入過多感情在我身上。說著說著，老翁撫摸起了無名指上的指環。那是她與「丈夫」的對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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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會『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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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要是每次傾注完感情後才來失去，不管換做是誰，恐怕都會很不好受吧。更何況她還經歷過不止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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邂逅、相愛、結合、別離。在來到忌日之國前的八百年間，這樣的過程她究竟重複了多少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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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別最初的摯愛後，她或許多多少少有立下「潔身」的誓約、她也許曾在隻身一人的漫長旅途中享盡了孤獨的滋味；她可能曾對相處的對象明確表面自己的立場，也有可能對不禁深陷其中的自己感到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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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管怎樣，她對丈夫的稱呼從名字變成冷冰冰的編號這點是毋庸置疑的。而這些經歷帶給她的感受，絕非三言兩語就能闡述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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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這次總算輪到她的時候，她這才如釋重負地叫了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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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一落，老翁默默垂下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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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這樣的他，少女也反射性垂下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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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幾何時，油燈那搖擺不定的火光映照出了某間山丘小屋。那裡有著臥病在床的白髮魔女，也有坐在床邊緊握住她手的白髮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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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因為她又無意間將那人與這名魔女重疊在了一起，所以她緩緩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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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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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試著想像了一下，那人最後一次呼喚自己名字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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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笑著離開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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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翁聞言，頓時流露出慈祥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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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笑得可開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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