濁心萬生 - ⟣貳 . 百花空成瀲-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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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昱暉眼看著_，方才那在樹林後，大喊斑斑稱呼的身影越來越近。

這時他才想起自己還裸著。

他一個激靈匆匆轉過身去，視線焦急地尋找，本該放在岩石上的衣服，這一轉身才發現君洛殤不知道何時站到他肩上。

「咕咕…？」你這樣看我也不是我拿的。君洛殤歪著小腦袋，一對芝麻豆豆眼是如此無辜。

「……」蘭煜暉抽抽嘴角，覺得無語。

難道要叫他對著一隻鳥，質問他的衣服去哪了嗎？

只見蘭煜暉眉頭微皺，決定到其他地方尋找自己的衣服，正當他這樣想準備轉過頭時，一旁君洛殤就緊跟著轉頭，視線沒有離開過蘭煜暉，只有毛茸茸小身子一動也不動。

蘭煜暉忽然就不動了。一人一鳥大眼瞪小眼，在沈默中對視。

他現在湧上強烈懷疑，蘭煜暉覺得君洛殤或許、根本就只是一隻普通的貓頭鷹，而不是大名鼎鼎的九天玄鳥。

一般的鳥哪會這樣轉頭啊！蘭煜暉忍不住眼角抽搐，在內心誹腹。

眼看樹林那邊的腳步聲越來越逼近，蘭煜暉深知時間迫在眉睫，他一邊只得打消，尋找自己失蹤衣物的念頭。

另一邊，他長嘆一口氣背過身，低下頭查看，全身赤裸的他，還好下半身全都浸在漆黑湖水中。

這夜黑風高的，就算那隻九色鹿視力再好，也看不清楚。

還不等蘭煜暉抬起頭，拾起那荒唐念頭，試著和君洛殤溝通，希望這小傢伙能夠指引自己找到衣服——緊接著方才那道聲音，又適宜地響起，帶著疑惑和不確定，怯弱弱朝蘭煜暉所在的方向又喊了一聲。

「……是你嗎…在的話就回…應…嗎？」

隨著聲音主人距離逼近，本來模糊斷續的句落逐漸清晰，不再隔著一片樹林朦朧，蘭煜暉緩緩睜大眼，屏住呼吸。

他終於聽清楚來人是誰——是小師妹。

這個聲音他無法忘懷也不可能忘記，畢竟他們曾經在谷中一起共渡許多時光。

蘭煜暉難掩激動的心，他剛剛想要邁開步子岸邊走去，但一抬眼又對上那隻叫做斑斑，對著他虎視眈眈的九色鹿。

那股沸騰的激動，一下子就被澆熄了，蘭煜暉喉頭滾動，無助的看向他肩上唯一和他同陣營的君洛殤。

他可以不認得那隻該死的鹿，但他絕對不會錯認小師妹叫他的聲音。蘭煜暉不負責任地想。

但此刻，隨著那抹粉色的身影，斷斷續續出現在灌木叢後，只能從被驚擾的枝葉間細瞧見一部份，遠遠地、沿著岸邊朝這邊走來，蘭煜暉意識到一個新的問題。

他現在不敢隨便亂動，也不能飛奔到岸上給小師妹一個大大的擁抱，因為他沒穿褲衩。

這說出去，莫不是要笑掉人大牙，堂堂劍尊在月黑風高之夜遛鳥見人......這下可真的是名留青史的一筆了。

不過反過來想，此刻他終於得已如釋重負，因為這個聲音不是別人，正是他那淘氣的小師妹。

蘭煜暉試著揚起笑，如小師妹記憶中的那個大師兄，溫文爾雅，待人親和。

他眼匡發酸，強壓下哽咽回應那聲音。

「......好久不見，見到妳真好，小師妹。」

話剛剛說完，蘭煜暉又忽然傷感，一間已成定局的事實如那縈繞潛伏的心魔一般，揮之不去，總會在他最放鬆的時候又跳出來，提醒他。

關於他的那些消息，大概早已經傳遍了整個修真界。

只聽得那陣腳步聲忽地停頓，緊接著是凌亂加速，踏過枯葉與樹枝，樹叢第二次發出沙沙作響，一雙纖細嫩白的手從中伸出，接著一名粉衣黑髮的少女出現提著裙擺，跨過凌亂樹叢，雙頰緋紅輕喘著氣、站在那裡。

那少女一雙杏眼半垂，眼底是不可置信，臉上表情委屈，鑿金眸裡盈滿水汽，她緊抿著櫻唇，胸膛還因劇烈運動起伏不定．

尤其在她望見月色下，漆黑湖中，裸著半身，帶著一臉溫柔笑意，慈愛望著他的蘭煜暉後。

一聲哽咽忍不住溢出，她只得更用力死咬下唇，不讓一絲聲音洩露。

可當兩人視線碰撞那一刻，小師妹還是忍不住，哇地一聲就哭了出來，隨後她雙膝發軟，單薄的身子依靠著一旁樹幹，一下子無力跪倒在地上，哭得梨花帶淚。

「師兄…！真的…嗚……嗚嗚、真的…是、是…….師兄！」

「抱歉，讓你們擔心了……」

「師、師兄…….你怎麼、回…來…這麼慢……嗚嗚哇！師父師娘......早你一步飛升了，可他們說過，如果師兄還回來的話，百花谷就交給師兄了......嗚哇！師兄我好想你喔！嗚嗚......」

隨著小師妹發洩般地，一頓一頓地往外吐露著這些年來，關於師父師娘的近況，蘭煜暉眼眶微紅，瞇起雙眼，連連點頭。

他心中最迫切想知道的一件大事，也算是落地了，他想。

蘭煜暉閉上眼，「那若是我沒有回來呢、小師妹？…妳也知道，如今在這天下世人眼裡，我是如何怎樣的……」

想到這裡，蘭煜暉臉上笑意忍不住減淡了幾分，倒是有種悵然若失之感，他語氣苦澀。

小師妹卻抽著鼻子，她哽咽打斷蘭煜暉，「師兄！」

「…….小師妹，我不再是妳仰慕的那個大師兄了......我已經.......」

蘭煜輝抬眼，他強撐起笑容，對著小師妹搖搖頭。

「師父師娘並不在意那些！師兄，師傅說、百花谷永遠是你的家，不管外頭潑了多少髒水，這裡永遠歡迎你，而今也是，所以師兄不失要感到自責，那些來討要說法的仙門，全都被師父趕了回去！」

小師妹忍不住提高音量，情緒越發激昂憤慨，就如在為蘭煜暉打抱不平。

聽見小師妹的喝斥，蘭煜暉發矇，他張了張嘴，笑容終於掛不住，眼底一點一點亮起光，伴隨著溫熱滑過。

蘭煜暉喉間發酸，他忍不住哽咽，「師父他，當真…這麼說？」

「師兄，我哪一次騙過你啦......是真的喔，一切都是真的，就像師兄現在站在我面前，我終於找到師兄了......」

「每次。」雖然很不合時宜，但久逢故人的蘭煜暉忽然起了玩心，眼角還帶著淚，忽然間像是想到什麼有趣的往事，笑了個開懷。

他調侃道，針對小師妹嘴上常常騙他這件事，雖然實際上發生的情況一隻手指頭就數得出來，但蘭煜暉看著小師妹，無由來的，就是想逗逗她。

「師兄！！！」

小師妹本來還感傷著，蘭煜暉這話一出，她馬上意識過來師兄在說些什麼。

一張清秀的小臉簡直要氣歪，她帶著嬌嗔地大喊，朝著蘭煜暉，一邊跺著腳，像極了斑斑。

「哈哈哈哈哈，小師妹還是沒變啊……」

不過說到小師妹的樣子幾乎沒什麼變，或許還可以歸功於修行的緣故。

但還有另一件讓蘭煜暉，從剛剛起就感覺不大對勁的事......

如若他進去秘境之時並沒有很長，那為什麼斑斑卻可以成長得如此快速，而這個疑惑是在確認到斑斑是一隻九色鹿後……

高階的靈獸到達化形或是成年，至少必須歷經數百年數千年的時間不等，才勘勘能夠摸到門檻。

想到他離開谷中，外出赴約時，斑斑才剛剛開靈識，那時的小身版甚至還不到蘭煜暉小腿那麼高。

然而眼下斑斑儼然已是成年之姿，體型比他進秘境前大了不只十倍，本就嬌小的小師妹站在斑斑身旁，遠遠看著就像小丫鬟牽著一頭成年雄鹿。

蘭煜暉趁著小師妹注意力被斑斑吸引走，還未有回應時，思考起了一些他從未注意到的問題。

遠處小師妹雙手叉腰，表情皺在一起，似乎忙著在念斑斑。

蘭煜暉在這時感受到臉側傳來一陣騷癢，他一抬眼，就對上君洛殤無辜的芝麻眼。

「咕咕…咕！！」

在君洛殤那一聲突兀的咕咕下，蘭煜暉疑惑著，他抬頭才發現，原來他的衣服是被壞心的君洛殤叼到了樹梢上掛著。

「……」

「咕…！」君洛殤似乎看起來很滿意蘭煜暉的表情。

蘭煜暉眨眼，內心有千言萬語，以及把上古神獸給烤來吃的陰暗計畫……

但礙於眼下沒有時間和君洛殤一隻鳥吵架，他只好轉投喚來殘雪，勾下衣物。

趁著小師妹不注意，還在教訓斑斑的空檔，趕緊披上外袍，繫好帶子總不至於走光後，這才回過頭走上岸。

然後他終於看清了身材無長胸，但身高倒是抽高了不少，一張清秀小臉也長開的小師妹。

這下他可以理解為甚麼小師妹會這樣跟她說話，還有斑斑。

絕對不是百花谷伙食太好。

「小師妹。」

「怎麼了嗎，師兄？」小師妹一蹦一跳，雖然外型長開了點，已經退去青澀，但這樣的動作在小師妹身上依舊不突兀。

「妳說，我進入秘境……已經過去了多久？」

「咦——？」

由於蘭煜暉和洛君洛殤一直未走出樹林，中間還為了餵君洛殤，蘭煜暉不得不停停走走，四處尋找小動物的蹤跡。

這一花費就是數天過去，直到在湖邊休息的這一夜，他們仍未走出樹林，走到哪裡都是一樣的景色，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也不知道外頭時間的實際。

而今他終於遇見了出秘境後的第一個活人，也就是恰好來到這處樹林，看上去像來找走失的斑斑的小師妹。

「……師兄，我說出來你別害怕啊…實際上我也有點沒把握……剛剛差點以為是師兄的鬼魂。」

「小師妹…」蘭煜暉失笑，他有些無奈。

「啊啊！我說了啊、師兄你可別嚇一跳啊！」小師妹抱著頭哇哇亂叫，就好像回到從前，她亂開蘭煜暉玩笑時，總會吃上幾次彈額頭……開玩笑師兄那手勁會出人命的！

「——師兄，你進去那個秘境後就沒有消息了，回來的那幾個人大約早在五百年前就出來了……」

本來臉上還有點笑意的蘭煜暉，隨著小師妹凝重地話語，揭開了真相，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蘭煜暉恍惚，忽然感受到不真實。

所以——他獨自一個人，在那個秘境裡，待了五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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