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不贏就咬你 - 第十七章居酒屋裡沒說完的話

他本來以為會有人叫住他，或問些什麼。

但沒有。

唐曜沒有回頭，那幾個西裝人也只是點頭離開，連餘光都沒分給他半秒。

空氣裡還有對方剛才說話時吐出的薄荷味，跟他汗濕衣領下的悶熱黏在一起，讓他覺得自己像是被看完一場試鏡後、留下的那張備選名單。

他站得有點久，膝蓋發酸，還不想走。

不是因為留戀——

只是那種『快要知道什麼』卻沒人開口的感覺太討厭了。

「你還好吧？」

溫霖的聲音從後面傳來，輕得像怕打破什麼。

煬呈回頭，對方已經走近，手裡還拿著毛巾跟瓶水。

他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溫霖像是習慣了他這副樣子，沒多問，低聲補了一句：「等下想去哪？我可以載你。」

還沒等他答，唐曜忽然轉過身，語氣平穩得像剛才那場比賽從沒發生過。

「附近有家我熟的，不吵。一起去吧。」

煬呈本來想拒絕。

但喉嚨像卡著東西，說不出口。

他只能垂下眼，把那句「我想回家」吞進肚裡。

也許是太累了。

也許是他隱隱知道，那場拳擊結束後，什麼還沒真正結束。

沒過多久，他被帶進了一間藏在轉角巷弄裡的日式居酒屋。

—

門口掛著一盞白燈籠，落地窗貼著手寫的菜單紙，屋裡榻榻米與吧台混搭，牆上貼滿褪色海報與酒客留下的簽名貼紙。

空氣裡混著鹽烤雞皮、炙燒味噌、和檸檬沙瓦的涼意，一進門就有股沒說完的話味道。

聲音不算吵，卻也安靜不起來。

三人被安排在最內側靠牆的座席，拉簾半遮，燈光只落在桌面，茶色木紋映著一人一份菜單。

煬呈坐中間，左邊是沉默的溫霖，右邊是看起來過度警醒的唐曜。

他們像從三個故事裡各自走出來，卻硬是卡在同一張桌面構圖裡。

架構乾淨，空氣裡的氣壓卻交錯著，誰也沒打算先開口。

「你今天沒脫衣服啊。」溫霖先開口，語氣淡淡的，像是今天的天氣。

煬呈沒接話，低頭盯著菜單上那串難認的日文漢字，視線停在一道價格不太友善的烤魚旁。

溫霖又補了一句：「以前你連練完體能都能脫三次，說熱。」

「……懶得脫。」煬呈眉頭一挑，語氣有點心虛。

「上次你說『懶得脫』，是肋骨裂了兩根的時候。」溫霖沒笑，語氣卻藏著熟人才懂的調侃，像是在提醒某種慣性已經被打破了。

煬呈撇了下嘴角，沒再回嘴。

唐曜忽然開口，聲音低卻穩：「是他自己撐住的。」

兩人同時轉頭看他。

他沒看誰，只盯著桌面上的濕紙巾包，語氣像讀一份剛印好的比賽報告——平穩、冷靜，不留情緒的餘地。

「不是我教的，也不是誰逼的。他今天沒脫，是因為他不需要那一招了。」

那句話落下，像一顆小石子掉進水杯，不響，但水紋慢慢擴開。

煬呈沒動，連眼神都像是卡在那層水紋裡，靜了好幾拍才抬頭。那一瞬間，居酒屋裡的嘈雜聲忽然變得很遠，只有他胸口那點說不上來的悶熱，在無聲地翻滾。

—

「你今天怎麼安靜？」煬呈忽然開口，聲音有點啞，像被沙瓦氣泡嗆了喉嚨。

唐曜沒答，反問：「你想聽什麼？」

煬呈皺了皺眉，像在思考，又像在逃避，最後悶聲說：「……可能想聽你說我打得不錯？」

唐曜轉頭看他一眼，語氣平緩得像自動產出的語音：「你打得不錯。」

煬呈挑眉：「這麼敷衍？」

唐曜像是真的考慮了一下，才慢條斯理補充：「如果你想聽技術面……步伐有改善，判斷比你自以為的準——但第一回合，你差點被對手拆成兩段。」

煬呈咬了咬唇，低聲吐了句：「幹你。」

唐曜沒笑，只輕聲補了一句：「你剛剛不是還差點哭？」

煬呈動作頓住，酒杯停在嘴邊，像是被誰伸手掐住了後頸。

那語氣他太熟了—— 輕得像在安慰，實則每一字都像是在剝你皮。

跟那場職業賽一模一樣。

「別太緊張」、「我不會讓你哭出來」、「你再拼命，都只是沙包」…… 那些語句沒有變，連音調都沒差多少，只是從賽場換到了餐桌。

煬呈胸口猛地悶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直接撞進來。

「……幹你，唐曜。」他低聲開口，音量不大，語氣卻硬得像石子。

他沒轉頭，像是不想讓對方看見自己臉上的表情。灌了一口酒，喉結滾了一下，手卻死死抓著杯緣，像是在壓住什麼東西不讓它爆出來。

他不是差點哭。他只是——剛好喝太快、眼睛有點辣而已。

—

溫霖沒插話，只是靜靜看著兩人交手，像一位保持沉默的觀察員，不干預、不評分，但把每句話都記進本子裡。

等菜上桌，三人總算被食物打斷了情緒走勢。煬呈沒什麼胃口，只喝，不吃，唐曜吃得慢，溫霖則像習慣這種節奏。

「你再喝，等等要扛你回去的是誰？」溫霖淡淡提醒。

「我自己會走。」

「你上次說完這句話，是在我家沙發睡十五小時。」溫霖語氣不重，像備註。

煬呈沒答，背往牆一靠，像是要穩住一點即將斷掉的東西。

唐曜忽然停筷，看向他。

「你現在是想喝醉，還是想裝醉？」

煬呈皺眉：「你講話能不能別這麼賤。」

「那你別演得那麼用力。」唐曜靠近一點，聲音壓低，「你要裝醉，別讓自己還能回嘴。」

煬呈低笑，像是笑氣壓著怒氣浮出喉嚨：「我就說你很煩吧……」

下一秒他的手腕突然一軟，杯緣磕在桌角，琥珀色的液體潑上大腿——冰涼的觸感激得他脊椎一縮。

「……靠北。」

唐曜沒立刻動，只慢慢伸手，拿紙巾擦去他掌背的水痕。動作不快，卻親密得像早就做過很多次。

煬呈想抽回，但醉意讓他反應慢了半拍，只能繃著肩，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

就在那一秒——

「我來吧。」

是溫霖的聲音，輕，不帶火氣，卻讓空氣慢了半拍。

唐曜手一頓，轉頭。

溫霖已經接過紙巾，神情平穩：「他今天流太多汗，手在發冷。」

他沒看唐曜，只專注地幫煬呈擦去手上的濕意，像處理某種暫時還能修補的裂口。

唐曜往後一靠，沒有接話。

煬呈低著頭不語，但他感覺得出來——那隻被唐曜碰過的手，還在燙。

溫霖還擦著那隻手，正要開口，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他低頭一看，眉心微蹙。

「抱歉，我出去接一下。」

煬呈沒抬頭，唐曜沒出聲。

溫霖起身，走到拉簾外的走廊，聲音壓得很低，但煬呈還是聽見了。

「……霏姊，我在他旁邊。嗯，他還好，剛打完喝了點……什麼？現在？」

電話那頭傳來什麼他聽不見的語氣，但溫霖的回應越來越簡短。

「好，我知道了。我會去。你先別……我會處理。」

幾秒後，溫霖拉開拉簾，語氣一貫平穩：

「煬霏叫我過去一趟，有點急事，你還好吧？」

煬呈點了點頭，沒說話。

溫霖停了一下，看了他兩秒，轉而看向唐曜。

那眼神不是質疑，也不是警告，只是一種無聲的交接。

「他喝多了，不過腦還清醒。你送他回去時，幫他丟一下護腕冰袋。」

唐曜回了個「嗯」，沒什麼情緒。

溫霖拍了煬呈一下肩，語氣還是那樣穩：

「我走了，明天記得熱敷。還有——別講太多話，留點體力給腦子用。」

煬呈沒反應，只是擺了擺手。

溫霖轉身離開，拉簾合上時，外頭的聲音瞬間被截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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