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不贏就咬你 - 第二章出拳的是我，還是他

吃完飯後，兩人回到拳擊館。

進門前，煬呈瞥見走廊牆上的那張照片——煬霏站在牆角，穿著紅藍拳擊服，雙手高舉，眼神像火，整個人像準備燃燒著踏進擂台的戰士。

那是她參加國際拳擊協會（IBA）比賽前的賽照。

他記得那天。

電視轉播正在直播她的比賽，他坐在家裡，一動也不動地看完了整場。

煬霏贏了，靠實力打下冠軍。

他還記得主持人喊她名字時的聲音，震得他耳膜發熱，像整個世界都在叫她抬頭。

但在頒獎前——

突如其來的公告從賽方發出，像是預先寫好的劇本，只等一聲開場鈴。

評委說，她的性別測試結果「不符合女性參賽資格」。

賽前沒問題，賽後卻突然翻案，像是臨時決定她不該存在。

沒有多餘解釋，也沒有正式聲明，就這樣——把她從冠軍的位置拉了下來。

不只沒給獎牌，甚至從官網刪除了她的名字與參賽記錄。

仿佛她在那場比賽裡只是個影子，一出場就被裁剪掉。連站過的地板都不認她。

就像她從來沒站上過那個擂台一樣。

煬呈站在照片前，沉默片刻。

那場事後他什麼都沒說，因為煬霏也從沒談過。

他記得那陣子她整整一週沒進拳館，沒說話，只是剪了長髮，然後徹底從「比賽」這個詞裡消失。

現在想想，那天她失去的不是獎盃。

是整個世界對她拳頭的承認。

他以為自己站上擂台，是為了證明自己有資格。

但現在他懷疑——

他其實只是想證明，她曾經在那裡。

想起來，自己在輸掉第一場職業拳擊賽後，竟然脫了衣服衝上去想揍人，最後只被停賽一個月——說到底，已經算對他很好了。

可是她呢。

煬霏，什麼都沒做。

沒揍人，沒吼叫，甚至沒上訴。

就這樣，被取消了整個拳擊人生。

他記得自己在新聞裡看見那張照片，看到自己失控、赤裸上身、被裁判拉住的樣子。

那時他第一個念頭是——她會怎麼想？

是不是覺得他很不懂事？

是不是在想，這個弟弟，根本還沒學會什麼叫拳擊。

坐在地板上，他試著進入冥想狀態——

閉眼、穩呼吸、調整意念。

但腦子裡的畫面還是亂七八糟。

他該想的是呼吸節奏、身體張力，可腦海裡全是她當年頒獎台上消失的身影，還有自己在擂台上像瘋狗一樣被拖走的模樣。

他明明是因為她才學拳的。

可最後，她連出拳的資格都被剝奪了，而他卻還能在場上失控表演。

煬呈睜開眼，汗水順著額角滑落。

他不是沒資格打拳。

但有時候，他真的會懷疑——他有沒有資格說自己在為了什麼而打。

冥想到一半，煬呈肩膀被人推了一下。

「跟我打一場吧。」

是館裡的學長，比他大三歲，體型明顯壯一圈，是重量級選手。

和煬呈偏好貼身搏鬥不同，這位學長一拳KO的成功率極高——對上他，不只要技巧，還得帶一點命運。

「好啊，走吧。」

煬呈站起身，撿起地上的纏手綁帶，開始準備。

纏了一圈又一圈，他試著把剛才腦海裡那些雜亂的畫面一併綁進去。

現在不能亂想。等一下每一秒都要專心。

纏好最後一圈，他套上拳擊手套，站起來。

走向擂台時，腳步很穩，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學長已經上了台，站在角落拉伸，動作緩慢卻有壓迫感。

煬呈翻身上台，站到對角。

這時候，煬霏也走了過來。

她一聽到動靜就趕了過來，沒說話，只是站在場邊，雙手抱胸，眼神警覺。

學長轉頭看她，咧嘴笑了一下：「我會手下留情的啦。」

「你最好是。」煬霏淡淡回道。

擂台上的燈打下來，落在煬呈臉上。汗水還沒乾，但眼神已經定了下來。

沒有怨，沒有怒，只有一種冰冷到快要灼人的專注。

比賽鈴聲還沒響，他就開始調整呼吸。

這一拳，不是為了打贏誰，也不是為了證明自己。

是為了把那些糾結、模仿、羞恥、委屈，全都用拳頭打一遍出去。

第一回合鈴聲一響，煬呈立刻逼近，腳步又快又沉，像是要貼著對手呼吸的節奏搶進距離。

學長後撤半步，反應雖快，眉頭卻皺了一下。

——煬呈今天的出拳，不一樣。

那不是他一貫的節奏。以前的煬呈打得近、黏人，像條死都不放口的鬥犬。

但現在，他每一拳都有明確的出手時間差、肩膀角度壓低、力道收放得像經過設計。

不是本能，是算過的。

學長撐了兩輪擋拆，忽然笑了一聲：「欸——你最近跟誰練的啊？出拳怎麼怪怪的？」

煬呈沒回答，只是一個上勾拳逼近，再接低掃迴避，整套流程不急不躁，像是在重播什麼劇本裡的動作。

場邊，煬霏看得比誰都清楚。

她雙臂抱著，眼神死死盯著煬呈的出拳角度。

那個步法，那個時機，那個「明明沒用全力但總是在你最難受的位置打中你」的節奏——

她見過。

她見過一次，就再也忘不了。

——唐曜。

那天在出道賽的擂台上，她就是看著這套節奏把她弟弟一點一點逼瘋、打趴、弄哭的。

現在，煬呈正在模仿它。幾乎是一模一樣。

學長撐到第三回合，開始喘了。不是因為拳重，而是因為被牽著走的感覺太明顯。

「……你是抄誰的招吧？」他有點不確定地說。

煬呈沒有回答。他沒打算說出那個名字。

但那套拳法，早就滲進他的肌肉記憶裡了。

「煬呈，你給我下來。」

煬霏的聲音不是吼，也不是命令，卻讓場邊瞬間冷了下來。

煬呈聞聲一頓，腳下那個步法動作明顯遲了一拍。

學長看了他一眼，聳聳肩，把拳套舉起來晃了晃，算是表示結束。「下次有空再來打，你今天……氣氛有點怪。」

他翻身下擂台，一邊甩手一邊嘀咕：「是我錯覺嗎？怎麼覺得那套打法超眼熟……」

煬呈站在原地沒動，拳套還戴著，眼神像卡在空白畫面裡。

煬霏走上擂台，一手抓住他的手臂，用力拉了一下：「聽不懂人話是不是？」

煬呈終於低頭，默默翻身下來，像隻被抓回來的病犬。

拳套還沒脫，他就站在場邊，低著頭，汗順著脖子滴在地墊上。

煬霏站在他正對面，沒開口，眼神卻像在審問。

一秒、兩秒、三秒——安靜得只聽得見冷氣聲跟他粗重的喘息。

終於，她開口：

「你到底想幹嘛？」

煬呈沒回答。

「你到底想贏他，還是想變成他，變到連你自己都不剩？」

她語氣冷，字句像砸拳，卻不是要打他，是要把他從那個模仿的鬼影裡逼出來。

煬呈咬著牙，頭沒抬，聲音低得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我只是……」

「什麼？」

「……想知道，」他終於抬起頭，眼神裡沒有怒，只有一種近乎崩潰的執著，「如果那天我打得像他，是不是就不會輸那麼慘。」

煬霏愣住了。

他問的不是技巧，是，如果那天他不是自己——是不是就不會輸得那麼羞辱。

如果那時候他不是煬呈，而是唐曜——是不是觀眾會記得他？是不是攝影機就不會只拍他失控的樣子？是不是，那場比賽的自己，就不會成為他最想刪掉的記憶？

煬霏沉默了幾秒，然後伸手，一把扯掉他拳套，把它甩到地上。

「你要模仿，那我就不訓練你了。」她聲音低沉，像在壓怒，「我不訓練影子，我訓練的是煬呈。」

她轉身，背對他走了兩步，語氣壓到最底：「你要不是他，你也不是我，你是你。」

煬呈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手上還有綁帶的勒痕，額頭的汗一滴滴往下掉，像是蒸發不掉的羞恥。

他想反駁，卻找不到一句話。

整整一天，他都像個開機卡死的機器人，只靠著本能重複訓練流程。出拳、收拳、站定、再出拳。

殺氣沒有了，目標沒有了，只剩下肌肉記憶在支撐著他，像一副站著也快倒塌的身體。

他原本打算默默收拾東西回家，結果剛踏出擂台一步，就聽見煬霏在後面叫住他。

「煬呈。」

他停下，沒回頭，只聽她語氣略微遲疑。

「三天後有一場地下拳賽。」

煬呈轉過身，眉頭微動。

煬霏雙手抱胸，語氣冷淡：「你現在還在禁賽期，不能參加正式賽，但——地下場不管這些。」

她頓了頓，像在給他一點時間消化，又像是在猶豫是否該繼續說。

「那種比賽不會有人幫你打報名表，也不會有裁判來保護你。觀眾多半是賭客，出拳不是為了打倒對手，是為了搏得下注聲音。」

她直視他，「而且……有些選手根本不是來打拳的，他們是來發洩。」

空氣像是沉了一層。

煬呈沒立刻回答。

他站在原地，望著地板，沉默得像是思考，實際上是腦袋一片空白。

煬霏也沒追問。只是冷冷丟下一句：「想好了再跟我說。」

她轉身離開，留下煬呈站在原地，像是還卡在那場已經被喊停的友誼賽裡。

訓練結束後，他換了衣服，背著包、打算直接離開。

館外風有點涼，他原本打算走路回去，讓腦子清醒一點。

結果剛拐出巷口，就聽到熟悉的笑聲。

是學長。

還有——唐曜。

他們倆就站在巷尾的小攤前，一邊喝著什麼，一邊聊天。

「那小子真的在學你欸，連那個步法、出拳角度……一模一樣。」

唐曜沒抬頭，只是慢條斯理地說：「模仿是一種本事。」

「不過——」

他啜了一口飲料，語氣輕飄飄地補了一句：「要是能打贏我，早就打贏了吧。」

學長笑得更大聲了。

「所以你怎麼看他啊？」

唐曜語氣一如既往地淡，卻像刀一樣切進煬呈的耳朵：

「他啊，學得再像，也只是影子。」

那一瞬，煬呈腦中閃過自己的臉—— 不是現在的自己，是鏡子裡那個人。

那張臉出拳的角度、步伐、肩線，全都像唐曜。太像了，根本不是自己。

可那雙眼睛卻是空的，像一具模仿著別人的軀殼。他盯著那張臉，卻叫不出它的名字。

煬呈整個人凍在轉角後，像是被那句話抽空了呼吸。他沒衝出去，沒掉頭，連聲音都消失了。

他只是默默拿出手機，按了通話紀錄裡那個熟悉的名字。

電話接通，煬霏的聲音在那頭傳來：「怎麼樣？」

煬呈盯著前方兩個背影，聲音冷到發硬：

「報名吧。」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我去。」

他不確定這是不是個選擇，他只是找不到別的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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