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角的夏夜被霓虹燈染成暖橙色，阿凱坐在唐樓窗邊，手機屏幕的光照亮他手腕上那串即將乾枯的月桃葉手環。視訊通話裡，雨晴的背景不再是台北的出租屋，而是台東老家的木質客廳，牆上掛著一張巨大的阿美族傳統漁網，網眼間還掛著幾顆風乾的貝殼，在穿堂而過的海風中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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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凱你看！我回台東啦！”雨晴把鏡頭轉向窗外，暮色中的太平洋泛著靛藍色的光，海浪有節奏地拍打著岸邊，“我阿嬤說，颱風季快到了，讓我回來幫忙收漁網。”她的頭髮被海風吹得有些凌亂，卻笑得格外燦爛，手腕上新換了一串顏色更鮮綠的月桃葉手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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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凱湊近屏幕，看著背景裡貼滿牆壁的棒球海報，既有台灣職棒球星的簽名照，也有幾張泛黃的老照片——照片裡的少年們穿著阿美族傳統服飾，在沙灘上揮棒，身後是無垠的大海。“你家牆上好多棒球海報啊，”阿凱笑著說，“還有這個漁網，掛在客廳好特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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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當然！”雨晴驕傲地挺了挺胸膛，“我阿公以前是漁夫，也是棒球教練，這張漁網是他年輕時編的，後來掛在客廳當裝飾。你看那個角落，”她把鏡頭下移，“那是我表哥在台東體中打球時的冠軍獎牌，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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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突然頓了頓，把鏡頭對準一張被貝殼相框裱起來的照片：“這個是我爺爺，他年輕的時候教小孩打棒球，用的是自己削的木頭球棒。”照片裡的老人皮膚黝黑，笑容憨厚，手裡握著一根粗糙的木棒，身邊圍著一群叼著月桃葉、光著腳的阿美族小孩，他們身後是搭建在海邊的簡易棒球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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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爺爺說，棒球和海浪一樣，要有節奏，也要有衝擊力。”雨晴的聲音溫柔下來，“他還說，海是阿美族的根，棒球是飛向世界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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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凱盯著照片裡老人手中的木頭球棒，又想起自己那根用舊水管做的球棒，突然覺得它們之間有種奇妙的聯結。“雨晴，你之前說的海邊棒球，真的有人在那裡打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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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有啊！”雨晴立刻來了精神，點開手機相冊，“你看這個影片，是我昨天在杉原海邊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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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裡畫面晃動著，伴隨著巨大的海浪聲。一群阿美族少年站在退潮的沙灘上，用漁網臨時拉起一個全壘打線，其中一個少年正揮動球棒，擊中了同伴投來的橡膠球。球飛得不算遠，卻準確地落在“全壘打線”外，少年們發出一陣歡呼，追著球跑向海邊，腳丫踩在濕沙上，留下一串腳印，很快就被湧上來的海浪抹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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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沒？”雨晴把手機音量調大，“海浪聲和擊球聲是不是很配？我們這裡的小孩，很多是聽著海浪聲學會揮棒的，阿公說這樣能找到‘自然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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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凱閉上眼睛，彷彿能透過屏幕聽到那片陌生的海浪聲，和棒球擊中球棒的清脆聲響交織在一起。他想起九龍公園那個簡陋的小草坪，想起陳伯他們揮棒時帶起的風聲，突然覺得香港的水泥地和台東的沙灘，似乎通過棒球，有了某種隱秘的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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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晴，”阿凱睜開眼睛，“你們是不是把棒球看得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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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晴想了想，點頭道：“嗯……與其說重要，不如說自然吧。就像捕魚一樣，是生活的一部分。現在很多年輕人去外面了，但每年豐年祭，大家都會回來，在沙灘上打一場球，不管打得好不好，只要站在球場上，就像回到了小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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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鏡頭轉回自己，身後的漁網在海風中輕輕搖曳：“我表哥說，在球場上，不管你是哪個村的，一起贏球就像一起出海捕魚一樣，要團結。其實我覺得，打棒球和阿美族的歌舞很像，都需要配合，需要心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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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凱想起九龍公園的野球局，想起陳伯、阿傑和那個沈默的中學生，他們來自不同的背景，卻因為棒球聚在一起，在高樓的夾縫裡守護著小小的夢想。作為孤兒的他，從未有過“族群”的概念，但此刻，聽著雨晴的話，他突然覺得，自己在香港的那個小草坪上，似乎也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棒球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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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阿凱，”雨晴像是想起了什麼，興奮地說，“台灣職棒今天有統一獅的比賽，我表哥支持的阿美族投手會出場哦！我們一起線上看直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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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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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打開直播鏈接，屏幕上出現了空曠的台中棒球場，沒有觀眾，只有球員們在草地上熱身。雨晴把手機放在桌上，阿凱也調整好角度，讓兩人能“並肩”看著比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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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那個投手，穿17號球衣的，他叫Kawil，也是阿美族的！”雨晴指著屏幕，“他投球的時候，手腕翻轉的動作就像卷海浪一樣，和我表哥教你的是不是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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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凱仔細看著Kawil的投球姿勢，果然和雨晴表哥影片裡的動作有幾分相似，尤其是手腕發力的瞬間，帶著一種流暢的韻律。“真的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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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賽開始了，沒有觀眾的歡呼，只有裁判的哨聲和球員的呼喊在空曠的球場裡回蕩。雨晴卻看得十分投入，時不時用阿美族語低聲念叨著什麼，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像是在打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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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念什麼呀？”阿凱好奇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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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這是我阿嬤教我的‘棒球祈福語’，說這樣能給喜歡的球員帶來好運。阿美族打球前，都會念一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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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清了清嗓子，用輕柔的語調念了一段阿美族語，旋律簡單，節奏卻像極了剛才視頻里的海浪聲。“意思是‘如風般迅捷，如海般沈穩，祖靈保佑每一次揮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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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凱靜靜地聽著，那陌生的語言帶著海洋的氣息，透過屏幕傳來，彷彿一陣台東的風，輕輕拂過他在旺角的唐樓頂。他看著屏幕里Kawil投出一記漂亮的三振，看著雨晴興奮地拍手，突然覺得，距離和疫情似乎都不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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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旺角的霓虹燈依舊閃爍，而阿凱的手機屏幕里，有太平洋的海浪，有阿美族的祈福歌謠，還有一個女孩為棒球歡呼的笑臉。他握緊了雨晴送的Kalis手套，手套裡彷彿還殘留著台東細沙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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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晴，”阿凱突然說，“等疫情過去了，我想去台東看看，看看你們的海邊球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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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晴眼睛一亮，用力點頭：“好啊！我帶你去杉原海邊，我們一起在沙灘上打一次球，讓你感受一下‘海浪節奏’的全壘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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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從雨晴的手機鏡頭裡吹過來，帶著潮濕的氣息和月桃葉的清香。阿凱看著屏幕裡雨晴身後的漁網和棒球海報，看著窗外旺角的萬家燈火，突然覺得，自己的棒球夢，已經不再局限於那片狹小的天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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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像一陣台東的風，跨越海峽，聯結起香港的水泥地和台東的沙灘，聯結起孤獨的揮棒和部落的歡呼，也聯結起一個少年和一個“風之少女”之間，關於棒球、海洋與夢想的約定。而此刻，太平洋的浪濤聲，正通過小小的手機屏幕，溫柔地拍打在旺角的唐樓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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