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角的雨斷斷續續下了半個月，唐樓的牆壁滲出細密的水珠，阿凱晾在天台的衣服始終帶著一股霉味。他剛從便利店上夜班回來，眼睛酸澀得厲害，推開家門時，發現門口放著一個被雨水打濕一角的包裹紙箱，上面貼著台灣的郵票和地址——是雨晴的字跡。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C61v5oKw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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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臟猛地跳了一下。他們上次視訊時，雨晴說要寄東西過來，卻沒說是什麼。阿凱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拆開紙箱，裡面還包著一層防水的塑膠袋，打開後，一股混合著植物清香和海水氣息的味道飄了出來，瞬間驅散了房間里的潮濕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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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上面是一個手工縫製的布袋，布料是深藍色的粗麻布，上面用紅、黃、白三色線繡著對稱的幾何紋樣，像是眼睛的形狀，邊緣還綴著幾顆小小的貝殼。阿凱記得雨晴說過，阿美族的傳統紋樣里，“祖靈之眼”能保佑平安。布袋下面壓著一個硬紙筒，打開來是一副棒球手套，皮革保養得很好，帶著淡淡的桐油味，內側用馬克筆寫著一個陌生的名字：“Kal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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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lis……”阿凱用手指輕輕划過字跡，想起雨晴說過她表哥是台東體中的投手，這應該就是他的阿美族名字。手套的指縫間還夾著一張小紙條，雨晴的字跡圓圓胖胖：“我表哥說這手套陪他拿過台東高中聯賽冠軍，現在輪到你用啦！記得打全壘打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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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下，是一個密封的小玻璃瓶，裡面裝著淺黃色的細沙，沙粒里還混著幾顆小小的貝殼碎片。瓶身上貼著便簽：“這是台東杉原海邊的沙，阿美族說沙子是土地的眼淚，也是守護的力量。把台東的‘棒球土壤’帶給香港的你，這樣你的球場就有了海的味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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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是一張拍立得照片。照片里，雨晴穿著紅色的阿美族傳統背心，背心上繡著複雜的海浪紋，她站在一群穿著相似服飾的族人中間，圍著熊熊燃燒的篝火跳舞。雨晴的頭髮披散著，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手裡拿著一根月桃葉編成的花環。照片的背景里，幾個少年正趁著豐年祭的間隙，在沙灘上打起了棒球，遠處是太平洋的粼粼波光，月亮掛在海平面上，把沙灘照得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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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凱把照片拿在手裡，指尖能感受到相紙的溫度。他從未見過這樣的雨晴，不再是香港公共圖書館裡的交換生，而是屬於那片土地、那片海的“風之少女”Palam。照片里的篝火、海浪、沙灘上的棒球少年，構成了一個他只在雨晴描述中想象過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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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迫不及待地撥通了雨晴的視訊電話。響了好幾聲，雨晴才接起來，身後是台東家裡的木質天花板，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她身上，給她鍍上了一層金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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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凱！你收到包裹啦？”雨晴的聲音帶著驚喜，“有沒有被淋濕啊？我包了好多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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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了，謝謝你，雨晴。”阿凱的聲音有些哽咽，他舉起手裡的布袋，“這個袋子……上面的花紋是‘祖靈之眼’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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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你還記得！”雨晴眼睛一亮，“對呀，這是我阿嬤親手繡的，她說打球的人戴著這個，祖靈會保佑不會被球砸到，哈哈！還有那個手套，我表哥特意洗乾淨上了油，他說Kalis是‘力量’的意思，希望你戴著它也能有滿滿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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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凱又拿起那個裝著沙子的玻璃瓶，對著光看：“這個沙子……真的是台東海邊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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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騙你乾嘛！”雨晴湊近鏡頭，神秘兮兮地說，“我偷偷告訴你哦，阿美族的小孩剛開始學打球時，長輩會讓他們在海邊用沙子擦手套，說這樣手套會變得‘聽話’，跟手的默契會變好。不過現在很少人這麼做了，我表哥說這是‘老派的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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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聲音軟了下來：“阿凱，我知道香港沒有海，也沒有沙灘球場，但是有了這些沙子，你在天台上練球的時候，說不定能聞到海風的味道呢？就像……就像我在台東給你加油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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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里的雨晴手腕上戴著新的月桃葉手環，顏色比之前的更鮮亮。阿凱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串已經有些乾枯的舊手環，突然覺得眼眶發熱。他從未收到過這樣的禮物，每一樣東西都帶著人的溫度，帶著一個遙遠部落的祝福，帶著雨晴跨越海峽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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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晴，”阿凱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照片裡……你穿傳統衣服的樣子，很漂亮。背景里的人在沙灘上打棒球，感覺很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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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們的豐年祭啦！”雨晴興奮地介紹，“每年豐年祭，部落里的人都會聚在一起，跳舞、唱歌，年輕人就會在沙灘上打棒球，不管會不會打都可以加入，超熱鬧的！你看照片里那個投手，是我隔壁村的哥哥，他現在在台灣職棒小聯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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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凱看著照片里沙灘上奔跑的少年們，他們的身影被月光拉長，身後是無盡的大海。他突然理解了雨晴說的“棒球像風一樣，是自然的一部分”。在香港，他的棒球夢是在天台頂和水泥地上掙扎的種子，而在台東，棒球似乎是從土地和海洋裡自然而然生長出來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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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好好用這個手套的，”阿凱把手套戴在手上，大小剛剛合適，彷彿為他量身定做，“也會把沙子放在我的‘球場’邊。”他指的是那個狹小的天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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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雨晴用力點頭，“對了，下次視頻我教你用月桃葉擦手套哦！我阿嬤說要順著葉脈擦，這樣球棒揮出去會像風一樣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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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了電話，阿凱把所有東西攤在桌上。深藍色的紋布袋、帶著“Kalis”字樣的手套、裝著台東細沙的玻璃瓶、豐年祭的照片，還有手腕上雨晴送的月桃葉手環。陽光終於穿透雨雲，照在這些物品上，讓它們蒙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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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旺角的風帶著城市的喧囂吹進來，但阿凱閉上眼睛，彷彿真的聞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來自台東海邊的咸濕氣息，混合著月桃葉的清香。他舉起戴著Kalis手套的手，陽光透過指縫，在他掌心投下斑駁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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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在疫情中孤獨練球的少年。他的“球場”裡，有了台東的沙，有了阿美族的祖靈之眼，有了雨晴的笑容，還有一個跨越海峽的，帶著阿美族溫度的棒球夢。他知道，從今天起，每一次揮棒，都不再是對著空氣，而是對著一片想象中的海，和一個遙遠卻真實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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