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6月的最後一個週末，旺角的雨來得猝不及防。豆大的雨點砸在鐵皮圍欄上，發出密集的鼓點聲，將“草根杯”邀請賽的開幕式襯得有些潦草。阿凱站在球員休息區的屋檐下，看著空蕩蕩的看台——除了陳伯的老伴和幾個隊員家屬，只有雨水在台階上匯成小溪。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e8bPuSQH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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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緊張，細佬，”陳伯拍了拍阿凱的肩膀，遞過一瓶溫熱的姜茶，“這種天氣打球，才夠‘草根’嘛！當年我們打甲組聯賽，落大雨都照打不誤。”他嘴上說著輕鬆，手指卻不自覺地摩挲著褪色的球衣袖口，那是1997年香港棒球錦標賽的紀念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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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凱點點頭，目光落在手中的Kalis手套上。手套內側的“Kalis”字樣被雨水洇得有些模糊，掌心的“勇士粉”早已和汗水融為一體，留下淡淡的紅痕。他深吸一口氣，雨水混雜著泥土的腥氣，似乎真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來自台東海邊的潮濕氣息——那是雨晴寄來的細沙在雨中釋放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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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賽在雨中開始。阿凱被安排先擔任打者，看著隊友在泥濘的場地裡笨拙地傳球，他想起雨晴發來的海邊棒球視頻——阿美族少年們在沙灘上奔跑時，腳印會被海浪迅速撫平，而此刻，他們在香港的雨地裡留下的每一個腳印，都沈重地嵌進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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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到阿凱上場時，雨勢突然變大。他站在打擊區，雨水順著帽檐流下，模糊了視線。看台上，雨晴的視訊通話界面被固定在三腳架上，她身後是台東家中的暖黃燈光，手裡舉著用月桃葉編成的加油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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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凱，聽著！”雨晴的聲音透過雨聲傳來，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想象你的腳下不是水泥地，是台東的沙灘！揮棒時跟著我的歌聲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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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傳來一段輕快的旋律，沒有樂器伴奏，只有雨晴清澈的嗓音和族人的和聲。那是阿美族的棒球應援歌謠，節奏像極了視訊裡的海浪拍打沙灘：“Palipalip, fafalong（擊球，全壘打）……像風一樣快，像海浪一樣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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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凱閉上眼睛，雨水打在臉上又悶又熱，但雨晴的歌聲恰像一團火焰。他想起雨晴爺爺筆記裡的話：“棒球如海浪，需借勢，勿硬抗。”投手丘上的對手投出第一球，速度很快，帶著刁鑽的內角。阿凱沒有揮棒，而是隨著歌謠的節奏調整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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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球，外角球——”陳伯在休息區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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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凱卻在雨晴的歌聲裡聽見了不同的指引。那不是大谷翔平式的力量爆發，而是一種更古老的韻律——像阿美族少年在海邊等待最佳的撒網時機，像雨晴表哥投球時手腕翻轉的流暢弧線。當球進入好球帶的瞬間，他揮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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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棒擊中球的聲音在雨幕中顯得格外清脆。阿凱沒有追求力量，而是順著揮棒的慣性，讓動作如海浪般舒展。球沒有飛出全壘打牆，卻擦著邊線形成一記漂亮的飛球，引得休息區的隊員們發出一陣歡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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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孩子的揮棒……”對面隊伍的老投手摘下帽子，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有點當年那個阿美族教練的影子，怎麼看都像在海邊打橡膠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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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伯猛地站起來：“你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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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下越大，比賽被迫暫停。阿凱回到休息區，雨晴在視訊裡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看到沒？你剛才的揮棒，和我表哥在海邊打擊的動作一模一樣！”她把鏡頭轉向旁邊，表哥Kawil對著鏡頭比了個“海浪”手勢，用阿美族語喊了句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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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場休息時，阿凱被臨時換上投手丘。他戴上手套，雨水順著指縫滴落。陳伯湊過來，壓低聲音：“細佬，剛才對面說你像阿美族投手，要不要試試你那個‘海風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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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凱點頭，站在泥濘的投手丘上，想象自己正站在雨晴影片裡的杉原海邊。他想起雨晴教他的投球姿勢，想起剪報裡那位阿美族教練的照片，想起雨晴爺爺筆記裡的每一個字。當他將球投出的瞬間，手腕帶著一個微妙的翻轉，球在空中划出一道詭異的弧線，帶著一種獨特的旋轉韻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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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球！”裁判的哨聲刺破雨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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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球路……”陳伯看得目瞪口呆，“真有海風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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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賽進入第九局，阿凱所在的隊伍仍以一分落後。最後一次進攻機會，阿凱作為主力打者上場。此時雨勢稍歇，天空呈現出一種灰藍色，遠處旺角的霓虹燈在雨霧中明明滅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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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晴的歌聲再次響起，這一次，休息區的隊員們也跟著節奏輕輕拍打膝蓋。中學生隊員喊著“阿凱！撐住！”，阿傑則用球棒敲出阿美族歌謠的節奏。看台上，陳伯的老伴和雨晴視訊裡的族人一起揮舞著月桃葉和加油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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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手是對方的王牌，前兩球都是高速直球，阿凱穩穩地沒揮。第三球，他聽見雨晴的歌聲陡然加快，像海浪即將拍岸。他想起雨晴說的“海浪節奏”——不是每一次揮棒都要擊中，而是要在最合適的瞬間，與自然的韻律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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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來了。不是直球，而是一個變化球。阿凱沒有急於揮棒，而是等球飛到最佳位置，然後，他揮棒了。這一次，沒有模仿任何人，只有屬於他自己的，融合了香港水泥地的堅韌和台東海浪韻律的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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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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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平緩的弧線，越過了臨時搭建的全壘打線，落在雨水中的草地上，濺起一片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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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壘打——！”陳伯的吼聲衝破雨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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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區的隊員們瘋了一樣前衝，在泥濘中互相擁抱，雨水和淚水混在一起。阿凱站在本壘板前，看著手中的Kalis手套，上面的紅色“勇士粉”早已被雨水衝淨，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的溫度——那是雨晴的祝福，是阿美族祖靈的守護，是歷史與現實在此刻的交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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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晴在視訊那頭哭了，又一邊笑一邊用阿美族語唱著歌謠。阿凱聽見她身後傳來族人的歡呼聲，還有隱約的海浪聲——原來她把手機放在了窗邊，讓台東的海風和海浪，也為這場在香港雨地裡的勝利歡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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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賽最終以一分優勢獲勝。沒有盛大的頒獎，只有隊員們在雨地裡分享著陳伯帶來的檸檬茶，互相調侃著摔進泥坑的狼狽。阿凱看著雨晴發來的照片——她在台東海邊，把手機高高舉起，讓他看太平洋的晚霞，照片裡，海浪正溫柔地拍打著沙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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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凱，”雨晴的聲音帶著雨後的清新，“我爺爺說，每一次揮棒都是和土地的對話。你在香港的雨裡打出全壘打，土地一定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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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凱抬頭望向旺角的天空，雨雲正在散去，露出一小片深藍色的天。他想起雨晴爺爺的棒球筆記，想起那篇被遺忘的舊剪報，想起自己在天台上孤獨揮棒的日夜。原來，棒球從來不是孤單的運動，它是跨越地域的語言，是連接過去與現在的橋梁，是水泥地上開出的櫻花，也是海浪聲中永遠向前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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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緊手套，雨水從指縫滴落，卻彷彿聽見了兩種聲音——旺角的雨聲，和台東的海浪聲，在暮色中交織成一曲關於夢想的二重奏。而屬於他的棒球故事，才剛剛進入下一個inn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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