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記］深海魚 - 今日雨，宜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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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定了目標，曉之以理，說之以情，遊說，哀求，就像個登門宣教的狂烈信徒，回神，成為了同事、編輯們笑稱的工作狂。

工作裡外的時間，茉莉奉獻給了其實沒那麼擅長的文字，加以精雕細琢的投影，她編織著他人的過往，繪畫著尋人啟事的口述頭像，作為採訪報酬，總有些奇奇怪怪的委託、交換條件，她一頭栽了進去，像是偵探破解謎題一般，全心克服著沿路上的障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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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只需要她「畫」下完全沒有留影紀錄的家鄉，為了得到那篇紀錄，她便日夜不停的成像，重來，反覆。

有人說，只願在夜間接受採訪，於是，她不顧曾是花街的地區危險性，夜半趕車出門。

最終，鋪陳在眼前的道路，是那麼地清晰。

為了更好的經營這些私人企劃，她毅然決定離職出走。

或許是個魯莽的決定吧，至少，辭職前夕，老闆、同事、像是車輪戰一番輪流上場，語重心長的勸她，可是除此之外，似乎也有不同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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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哦，也太猛了吧，」櫻花草得知時，開朗的這麼說到，「根據我的第六感，你要做的是一件非常偉大的事情，想做就做吧！不用怕，失敗幾次也沒關係，我家大門永遠為你而開，啊，不過我也很窮，只有沙發喔，哈哈！」

茉莉失笑，搖了搖頭，曾經在救援組織工作的你，才是真正偉大的吧？她想著，「你這麼沒有戒心，小心我把你櫥櫃的零食都吃掉。」卻只是打趣地這麼說，向前伸手，抱了抱自己的友人。

如今找回聲音的茉莉，只知道，自己在利用別人的故事，淹沒自己的思想，替換概念，作為前進的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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偉大？怎麼可能，沒人知道，她內心隱藏的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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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或壞，期待或看衰，茉莉對於他人的評價，抱持著這般故意為之的鈍感，迎難而上。

有天走在路上，眼前忽然迸出個大熱天穿毛衣捂臉的男人，滿口低喊著說什麼要封口，再亂寫就要要殺了茉莉，一看就不對勁，好在如今咒械到處都是，求生能力如今已臻至純熟的她，包包裡隨時自備兩組隨行防身磚款，話沒聽完，提速就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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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她還以為不過是奇怪的變態，直到又有一次，她被高檔的載具上下來的人攔住，穿著正式的⋯大約是司機嗎？還是男僕來著的人走下來，有禮貌地要求簽名，載具上的人到底是誰，她至今沒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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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回神，她發現周圍的人，開始稱她為敦促和平的理念者，甚至出現追隨的讀書會、評論者——咖啡廳裡，看著興奮拿起簡報簿本，和自己分享一切的櫻花草，茉莉抓抓頭，只覺得匪夷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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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你變成名人了耶，以後跟你出去吃飯會不會有老闆認出你，請客之類的啊？」

「等等，你的重點就是吃嗎？」

「不然，你要不要請個保鏢，要是被綁架怎麼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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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就是報紙一角的專欄，至於嗎？？這世界瘋了吧？

她感到困惑，卻沒有餘裕停下，不斷地寫著，畫著，用她的雙眼——這雙曾被誰說過美麗的雙眼。夜裡，質疑繼續折磨著內心，她總懷疑著，這次，是否終於做了正確的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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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答案，茉莉只知道，這是她所選擇的，是第一次，她能夠替自己的人生做出選擇，所以，就算付出一切，她都想要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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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這樣，在生活中，也第一次地——直面了無法逃離的情景、不一樣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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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首度集結成冊的發表會上，一位不知名小報的記者，清了清喉嚨，站了起來，拿到話筒的他，名牌上的字潦草無比，即使擁有傑出的視力，依舊無解，那是茉莉最深的印象，只見他推動光學紀錄眼鏡，在那厚重的鏡片之後，漆黑圓豆子眼睛滴溜滴溜的轉著，異樣的熱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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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問您是否曾有疑慮自己在浪漫化戰爭時代呢？您是如何排除當事人的疑慮，關於您消費受害者傷痛的嫌疑？您總是為軍人出書，是否等同於支持特定的政治理念？』

還沒說完，那話裡有話、陰陽怪氣的暗諷，就被打斷了。

她看著年邁的男子舉起拐杖高呼，「鬧場的混帳龜孫給我滾出去！」而一旁的禮服女士，一皺眉，不贊同的拉住自己的先生，主辦方趕忙出來維護秩序，人群呼啦呼啦的展開，騷亂成一片，這之中，自己卻像個局外人，在台上遠遠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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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失真的轉頭張望，在她的夢裡，遭受非議，推搡著圍攻的人，該是她才對，沒有人責怪自己，她困惑的等待非議與責難，卻始終沒有如預期的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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暫時中斷流程，卻無法阻止該本口述故事的受訪者與家屬們倒噓，一片撻伐，然而矛頭指向的，卻不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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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要介意。有些人，就是見不得別人好。」茉莉的編輯握了握她的手，推開留音箱，悄悄地靠在她的耳畔安慰到。

「茉莉女士是文化人，不會跟你計較，既然你的問題衝著老夫我的人生、我的故事而來，就由我來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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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位在戰爭中失去了兒女，在城腳接濟著精神受損的士兵們的老人，霸氣依舊，氣喘吁吁地搶回了留音箱，混亂之中，「我說，心中有鬼的人，才會見者皆惡。」他死死地盯著座位後排，重新坐下，不再開口。

活動結束前，有位受訪人向前擁抱了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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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她說，而僅僅是如此地說，便泣不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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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不是鋼鐵心腸之人，卻始終沒有說話，某種程度上，她心虛地覺得，那位無名的記者，確實是唯一最接近真相的人，正因如此，良心碾壓的她喘不過氣。

分明只是出於私慾，出於執念，為了償還身上不可能真正贖完的血債。她只是想知道，在睡夢中放下防備與一切「正確」的思考時，微弱聲音的答案，掐不滅、無法淹沒熄去。

如果遺忘，如果和其他人一樣純粹一心的去恨，那麼，誰來同情，誰來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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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我不一樣。

那時，他用難得沈穩的嗓音，這麼說。

一直都記得。1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sCkSA26ZD

如果從此以後，由我來記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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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發下了願望，會不會顯得不自量力？

只可惜，想要辯駁的對象，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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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跟夢中的聲音作對，痛苦十有八九，茉莉卻仍自虐般樂此不疲，只因為心頭的一口氣恨，至今不變的不甘、不服輸，縱然她其實，根本不想成長為如今能夠批判時政的模樣，要是可以，她巴不得重新成為那個在棋盤前，被渝大肆嘲笑著天真單蠢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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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可以這麼做就好了，口口聲聲這麼說著，腦海中夜夜無聲的自我質疑，但現實的每日，卻穩定地推進。

苟且的混居於平凡之中，即使她根本不該有這樣無罪的待遇，這卻都是那如今成為歷史罪人的禍害的某人，用自身的一切換來的。

所以，就是爬著前進，她也必須活著，讓這條代價過於沈重的命⋯⋯些許的，贖罪。

儘管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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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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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房東遺留下的那些魚死後，茉莉就不再養新的了。

走進水族店裡，到處貼著七彩的推銷板子，眼花撩亂的深海壓力缸、自主循環懶人缸等等，各種推陳出新的技術，而曾經價格足夠三個月生活費的缸子，終於找到買家，脫手賣掉的時候，只堪堪足夠她吃一頓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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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無動力的炎炎夏日，她說出了對最後幾隻魚，無趣又荒謬的送終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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渾身濕透著汗水，趴在桌檯之前，動也不動，茉莉充滿疑問的看著水缸裡載浮載沉的小傢伙，要是在深海裡，無論是捕食的能力，還是迴避獵食者的能力都該是一流的吧？為什麼在這裡只是不小心多餵了一次飼料，就死氣沉沉的掉鱗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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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也不行，少也不行，到底要我怎樣啊，你這貪吃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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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一年的養著，也養出了感情，最後幾隻人瑞魚的健康狀況，那陣子，簡直愁的她掉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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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倒也終於心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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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是在這戰後快速變化重建的世界活著本身就已經足夠困難，拖著自己前進，她就用盡了所有的力氣。

用盡了所有力氣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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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多年來，茉莉始終覺得自己正徒勞的一人固守著一文不值的約定，好好生活，然後，絕對不要成為他。

她其實沒想過結婚，也不認為這輩子還能夠跟誰搭伙過日子。

所以，比起成為了妻子，她更認為自己成為了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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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起初在她的眼中，和其他孩子也並沒有什麼不同。

他有個整天忙碌的笨拙父親，還有個死於流亡時未能及時醫治的感染症狀的母親，這些都是後來知道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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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天往沙灘跑，摘椰子捕魚，和漁夫、商販的孩子玩在一塊兒，膚色曬的黝黑，都說小孩的可塑性是最高的，也確實如此，口音早已在兩年的時間內，完美的融入當地。

假日，架起了畫板在海邊寫生，他和所有的孩子沒有兩樣，總會成群聚集在她的身邊，起哄驚呼，還不懂的控制音量，只顧著興奮嚷嚷著畫狗畫貓，畫我下個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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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是孩子，創傷是創傷，她看不出，就像沒有一個孩子或者他們的父母，看得出自已身上背負著的人命與罪過。

就像描繪地圖那般，茉莉能夠詳細等比例的將所見一切成像在紙張上，卻沒有過於常人的記憶，將畫下的全都記住，又或者說，她並沒有興趣記住，繪畫只是一種習慣，渾渾噩噩的卻如同進食睡覺一樣必須進行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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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點兒也記不住。

孩子也並不總是乖巧可愛，總有幾個刺頭，故意打翻她的背包架子，搶走畫卷，一臉桀敖的揚起下巴，期待她反應。

很可惜，不會有。

茉莉連看都不想看，不作聲收拾，直到那些搗亂的小鬼頭們不自在的罵怪人，罵巫婆，然後坐著鬼臉無趣的跑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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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姊姊，你不要放在心上。」

「⋯⋯給你一小捲風，很涼哦，這樣就不會中暑了，也可以擋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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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頭，卻有一道乾瘦的小身板侷促不安的站在身前，雙手和玩得全是泥沙的衣服下襬絞在一起；茉莉不高，卻竟也比他高上半個頭，還差點兒迎面撞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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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仰起臉，期待的看著她，茉莉只覺得莫名其妙，讀不懂空氣似的，他上前一步，還想說什麼，茉莉擺擺手，便背起畫板，轉頭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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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花。

一捲紙

『對不起。』

歪歪斜斜的筆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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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來之後，一股清爽的海風的氣息撲面而來，果然是風系的孩子啊，也只有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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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繪畫到一半中途離開去買水，回來便看見畫板上夾著陌生的東西，沒放在心上的以為是廣告取下，卻發現了完全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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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話，收到這種讓人感到精神重量的物件，當下並沒有應有的感動或者任何柔軟的情緒，茉莉自認不是個熱愛小孩的人，甚至於說，她懷疑如今的自己是否能對任何人事物熱愛起來，但無論如何，腦中模模糊糊的還是浮現了一道小小的身影，稍微清晰了一些，到底留下了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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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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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要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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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夏來，夏去秋來，四季更迭輪轉，時間雖然失去了意義，卻會無端的觸動不必要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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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收祭。

戰後，這座小鎮的豐收祭，再也不放煙火了，據說，有些人會產生應激的反應，火焰是曾經狠狠燃燒過，重創過這個世界的色彩，是星辰狂熱灼燒而後自取滅亡的象徵，也是奪走無數生命的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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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卻無法改變。

紅的像是要滴出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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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想聽，畫也不畫了，單單坐在陷進沙子的小凳上發呆，拖著下巴，臉頰上沒什麼肉，用手撐著，自己都覺得骨頭磕的不舒服。

心中無端有些後悔，今天就不該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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騷動順著海風，違背她的意願，來到了她的耳邊，引誘著她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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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笑的，手牽手將孩子從沙地上提起旋轉的父母，年輕的小情侶，蹣跚的老人被子女推著上輪椅，笑的像個孩子，伸手讓海風溜過指縫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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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舞的螢蟲，七彩流光渙散，小孩們爭相捕捉燈籠，我三個、我七個、我已經八個了！一路競爭比較著，最小的急了，跺腳，眼光泛淚，其他孩子笑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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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祥和的令人麻木，就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朦朦朧朧的睡著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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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看向了另一邊，卻在剎那間瞇起眼。

逐漸落入黑暗的海角，海浪拍打岩石，一群少年簇擁著誰，不時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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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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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一步，事到如今，她也想不起來，當時的自己有沒有在思考，又或者，是否卑劣的投射了自我的願望，她只是像個溺水的絕望之徒，並非正義，也並非怎麼個像樣的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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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婆來了！」

有孩子把風，兇狠的瞪著，雙手叉腰。

當然，當然，這年紀總要開始拉黨結派的，沒有父母管束，義務課程結束早早就開始幹活，能有什麼辦法呢？在心中擅自評判的自己也是，茉莉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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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顧著自己都來不及，也顧不著他以外的孩子，一句沒有應答，她徑直走向了岩石的方向，撩起裙擺，就要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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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子，有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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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誰試著阻擋，而下一刻，綁在小腿的防身小刀出鞘，憑空飛起，孩子們的臉色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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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幹嘛？我們玩我們的，你，你要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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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樹留給她的，渝留給她的，戰爭留給她的，即使再怎麼哭鬧掙扎做惡夢的不想承認，也終究成為了她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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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她不是竭力普通生活的白領茉莉。

是再怎麼努力，也都注定只能在地面仰望神明的凡人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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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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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伸出手。

那孩子臉色都白了，卻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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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來，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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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麼站在坑坑洞洞的懸崖邊邊，明明怕的動彈不得了，卻還拒絕，大浪撞碎在身後高起的岩石，破碎的白色水花混雜著最後一點天邊的猩紅落下，像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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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著光，茉莉的瞳孔周圍的銀色散點游離，又聚集，呼吸不自覺得停止了，水花卻半點沒有落在那孩子的身上，隨風違背了常規的重力，乾淨利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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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的孩子們或許後知後覺的怕被找家長吧，是啊，茉莉心想，這年紀也該知道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了吧，聽他們後知後覺的辯解了起來，才意識到並非如此，而是單純的一點羞恥心都沒有，理直氣壯的，理所當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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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就你多管閒事，我們在玩而已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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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暮地轉頭，「那你們自己怎麼不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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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風系，風系知不知道？人家量表六級，連器械都不用就能飛，危什麼險，不危險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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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這就是你們使喚人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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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們左顧右看，膽小些的早先被飛刀嚇到了，眼神閃躲，敢於說話的幾位持續面露不以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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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有燈籠比賽啊，他站高一點把燈籠都聚集過來不是剛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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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就自己上去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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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煩死了，聽不懂人話的大嬸，喂，紫苑，你自己跟她說啦，一直在上面裝啞吧是怎樣，沒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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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刀不只是飛出去一圈又回到身邊，刀鞘筆直敲中出言不遜的少年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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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經病！我告你傷害罪！你傷害小孩你完蛋了！你完蛋了我叔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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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此，茉莉閉上耳朵，頭也不回的豎起軍營裡常常會出現的下流手勢。

不出意外身後傳來怎樣都無所謂怒罵的聲音，但是那又如何呢？

真正的沒種的人，連爬上岩石來還手的膽量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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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你先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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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茉莉雙手握著凸起的石槽往上爬時，那孩子好像終於回神，意識到自己是認真的，慌慌張張的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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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姊姊，姊姊你別衝動我沒事我會操控風很厲害的，你不要動這裡摔下去會頭破血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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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充耳不聞，繼續往上，石頭劃開了指尖，指甲和肉的縫隙好像卡了點什麼，但影響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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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害又怎樣，不就是小鬼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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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成死角的岩石頂端，聲音啞然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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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害又怎樣，會怕的事情就是會怕，不喜歡的事情就是不喜歡，幹嘛強迫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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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的雙手摸到了稍微平坦些的頂端，正使力將身體往上推，小到不能再小的手把自己往上拉，身後，一股雜亂的風四面八方猛地的湧來，笨拙的試圖將自己推向前，又拿不穩不傷到人的力道，歪歪斜斜的將外套底子吹了開來，除此之外，幫助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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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站穩了，拍拍裙擺，蹲下來，握住動彈不得的少年雙手，黑髮被汗水濕透了，可憐兮兮的貼在臉頰，「你根本就怕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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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不一樣，完全不一樣。

那當然，那樣的人造的惡魔，本該是獨一無二的，世間不該有第二個。

不一樣就好，不一樣，那就好。

還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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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臉色明明發白了，卻又有短暫的紅竄過耳尖，本以為要說些無關緊要的話語，他卻出乎意料眼神固執的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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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裡面年紀最大的，而且我的能力最強，還不到能考元素器具的執照嘛，就，就能者多勞。是我自己怕高，讓你擔心了，對不起。你今天也來畫畫嗎？我好像每幾天就會看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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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在誰的身上訓練的百毒不侵，可不會讓對方輕易轉移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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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個孩子。該撒嬌就撒嬌，能耍賴就耍賴，像他們學習一點，但不要太多。」

「不是這樣的。」小孩搖搖頭，「老師說，能力強的人要保護弱小，要負起更大的責任，所以——」

「那你老師說錯了。或者你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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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潮拍起，又落下，還是沒有一滴水花沾染到這個石台的任何一角。

兩個一樣固執的靈魂無聲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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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時間變得枯燥，等到少年人本就不太多的心性耗盡，空氣中出現了新的雜音，自近而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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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死了啦！我們輸掉的話都怪你，你乾脆自己一組算了，連拿個燈籠都比我們還慢，你的能力是裝飾用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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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等等——」少年小聲的呼喚，大約傳遞不到下方，又或者就算被聽見了也會被忽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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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還以為是啞巴呢，該不會是騙打賞的吧，竟然會說話，好奇怪，眼睛近看好噁心你看到了嗎像不像有寄生蟲，怪阿姨怪女人這類的謾罵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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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抿唇不說話了，不安的看著茉莉，搖頭，用力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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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聲威脅是，你不下來就跟老女人相親相愛去吧哈哈哈，我們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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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那些聲音都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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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一把抓住了少年的肩膀，驚訝於對方還沒把自己用風給甩出去，只是震驚的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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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自以為是了。英雄崇拜的時代早過去了，沒了，那些都是老頭子，是我們這種古板不新潮老土的人的東西，一點都不好玩，一點都不酷，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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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大喘一口氣，說不上什麼心態，她逐漸顧不上眼前的一切，或許在對著記憶裡的某個時間，某個人放聲發洩，無處可去的答案，為什麼事到如今才能想通，為什麼要這樣為難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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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這個世界爛透了，你以為是朋友的人根本不把你當朋友，你會被一個不知哪來的怪阿姨數落說教，會在好端端開開心心的祭典夜卡在懸崖邊——然後，然後還有，戰爭死了很多人，死了很多人，好多問題到現在都還沒辦法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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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鬼，你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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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比賽什麼燈籠什麼的也好，創立規則的是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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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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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答，是或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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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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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燈籠放到這種刁鑽的地方製造麻煩製造困難的人是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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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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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亂七八糟的比賽是一群人腦袋進水造成的，是一群智障的大人搞出來的，要是你今天摔下去了指不定還要互相推卸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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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只是希望大家都能開心，而且我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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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不到。你自己都不開心了，這個前提早就失敗了。而且，要是今天你的朋友贏了，其他的小朋友其他的組別也會不開心不是嗎？那你怎麼辦？幫所有的小孩都拿到想要的燈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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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張口又閉上，最後低下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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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開不開心，本來就不是你的責任。不是你的錯，這世界上，就沒有什麼問題是能夠靠一個人的力量就能解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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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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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露出了非常自信的笑容，未曾成像過任何一次的側影，此刻在腦中卻比什麼都還清晰，她模仿著，就像是用著記憶去觸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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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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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咦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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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起身，一副不負責任的糟糕大人模樣，聳了聳肩，又敲敲太陽穴，「自己動腦想，不要只聽路邊怪阿姨的話，回去問問你信任的人，也問問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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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怪阿姨！很⋯⋯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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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髮的男孩很了半天很不出個下文，多半是彆扭了吧，茉莉也不在意，她想，自己大約是笑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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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不要讓重視你的人擔心。不要⋯⋯讓你自己陷入危險。我不知道你是誰家的孩子，但相信你身邊會有人這麼衷心期望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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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惜自己，愛惜自己，聽清楚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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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懞懂的搖頭，點頭，又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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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行，其他先放一邊，我們先研究怎麼一起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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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不由分說的牽住了男孩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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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來得及。

什麼都未曾發生，不需要講究原諒的資格，是純白的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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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不能倒轉時間，但是能夠阻止還未發生的事情，杜絕任何似曾相識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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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界不需要神話，不需要英雄，從今以後，就用筆，就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將他們都扼殺在搖籃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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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後來的後來，總是見到他，也真切的記下了少年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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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都悄聲無息的，從不打擾她作畫，有時成像完畢回神，才發現男孩安靜坐在一旁圍觀了不知多久，他會笑出酒窩，會摘花分享零食，情商可高了，總感覺長大以後在女孩子之中會非常受歡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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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的，不再看到他和原本那群作亂的孩子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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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爾有不懷好意的人靠近，沙灘上的風便會捲起毛巾，吹飛帽子，或者將沙子不巧的吹進眼睛裡，真是不走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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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喜歡畫畫，你該去上學的。」

「學校有什麼好玩的嗎？」

「多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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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畫畫，還有故事，雖然可遇不可求，但也有機會遇到新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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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慢悠悠地說著，少年也不知道聽進去了沒，抱膝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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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對話之後，好久都沒見到人影，也不知道是上學去了呢？還是終於對說教的阿姨感到無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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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將淡淡的好奇放在心中一角，此時她也加倍忙碌於書寫，正業和副業的平衡，加上了這發洩內心的興趣，根本就是拋耍三顆皮球同時維持平衡的艱鉅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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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一天傍晚，沙灘上的小點快速移動，茉莉遠遠就看見了。1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KU0zTR1C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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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少年，背著書包氣喘吁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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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去上學，我爸超級開心的，他很喜歡書，還說要教我作業，但他很不會教，我不想要他教我，你可以幫我看看嗎？不難的，作為交換，給你小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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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氣呵成，疑似練了很久，像是台詞那樣順暢，少年攤開掌心，還掛著小小綠枝的鮮嫩小桔子，圓潤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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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禮物啊。」

「這不是，這是學費！」

「我還沒說要教呢。我也不一定懂。」

「一定沒問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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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知道是心意，所以有時收，有時不收，太貴重的不行。

今天花，明天水果，最後，帶來了他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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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都是後來的故事了。

一些，茉莉發誓不會和任何人說起的故事，不會寫成文字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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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聲音發抖的說著，你願意成為我的媽媽嗎？倔強的咬著下唇舉起手中的花，他身厚，長相相似的男人更加靦腆緊張的笑容，她是怎麼短暫遺忘了當下以外的時間，同手同腳的，朝兩人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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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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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裡的雞飛狗跳柴米油鹽爭吵和好成績單繳費單那些，夜晚幽魂罪行血腥斷頭仇恨和思念糾纏著她，卻又奇異的，全都切分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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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哄著生病的孩子，擦拭他泛紅的臉頰時，那依戀的全然信任的眼神讓她突然意識到，現在的她，在這同等安逸平凡的世界裡，不再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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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遲的，她竟然也能成為守護者的角色，手中有著充分的保護誰照顧誰的力量，也正全心依靠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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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認知，像是十幾年不曾降臨的好夢，驟然砸的她措手不及，這是現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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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處，是真實嗎？

活著贖罪，這是贖罪，又或者享有不該有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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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抱著兒子無聲的哭了，嚇了他好大一跳，還反過來安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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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你別哭，我睡一覺就好啦，呃呃呃我都十二歲了不能再整天抱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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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

是啊，睡一睡就沒事了。

醒來又是個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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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的一切，就像灑落天際的日光，逃不過，也躲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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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雨，宜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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