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將至 - 第六天(9)

　　在陰暗寧靜的教堂儲藏庫中，法拉在侍從與教士的監督下端著燭台，一一搜起木箱中的文物。

　　這些儲藏的古老遺產和出土文物都是屬於國家的財產，珍貴得不能隨意向民眾展示，即使是王族也不得未經同意處置，在法拉向主教提出要求並討論後，這些文物只能開箱看過一眼，再依原樣放回封存。

　　她此行的目的不是考古或研究宗教，但有件事總讓她很在意，而她大概記得要從哪釐清這疑惑。

　　她再請侍從從架上搬下一個木箱打開後，終於找到了她所想的東西。

　　一塊深黑色板子躺在鋪滿木屑的木箱中。法拉撥開木屑，小心翼翼拿起板子，質感和重量像是堅實的木板，但似乎又不太相同，她動作盡可能輕柔，免得弄壞了可能已經風化的文物。

　　長方形的板子背面有並排的線條和孔洞，孔中的釘子已生鏽，似乎是用來固定板子的組裝。

　　她將板子翻到正面，上頭有密集排列的數排方格，每一格上頭都是意義不明的斑駁圖案和文字。她不認得板子上的任何字，但她記得在很久以前和昨天都見過。

　　「這是屬於出土文物，對嗎？」仍然觀察著板子的法拉問，她聞到上頭沾滿大熱天會有的乾草味。

　　「是的，大人。這是數十年前在地下遺跡中尋獲的文字板。」隨同的教士恭敬回應，戴著淺色圓扁帽的他緩緩點頭。「至今文字尚未解讀，但這很可能是古代文明曾經存在的證據。」

　　「這跟甘吉半島的王國與我們結盟時獻上的某個饋贈很相似。」

　　「據對方所說，那文字板也是從他們境內的遺跡中發現的。雙方都有相似文物出土，這讓古文明的起源有了爭議，至今沒有結論。」

　　「竟然會用出土文物作為外交贈禮，非常罕見啊。」

　　「當時甘吉半島的使者似乎有所誤會，以為我們熱衷於挖寶，但我們其實是在……大人您明白的。」

　　「我了解。」對三神教而言，方晶雖非禁忌，但對這違反常理的物質和技術仍然有所保留，涉及國家機密的事項也無從公開討論。法拉也就不再多說，她多看板子幾眼後，將板子輕輕放回木箱。

　　「大人還需要再多看一些文物嗎？」

　　「不用了，謝謝教士撥冗協助，這幫了我很大的忙，但我還需要整理思緒。我們回到樓上吧。」法拉不想多說。

　　「好的，大人。」教士一頭霧水，不太理解看文物幫了公主殿下什麼，但他也沒有多問，領著法拉和隨扈回到教堂的禮拜廳。為免再受綁架威脅，現在政要外出都必須至少配有一名護衛緊隨，王族則是由王室戍衛隊負責。

　　濟世大教堂挑高拱頂的禮拜廳內潔白無瑕，光滑的大理石地板給人沁涼感，反射兩側的窗口照進的陽光照亮大廳。數排木椅面對前方的雕塑與壁畫，三座宏偉精美的雕塑代表三大神，暗夜中的灰狼，破壞的努匹、烈日下的白鹿，創造的薩柯普、以及中央的大樹，改變的基，其後方也繪有各自的次神與眷屬，三聯畫延伸到天花板，蔚為華美壯觀。

　　濟世大教堂今日依舊迎來固定禮拜的民眾和朝聖者，大廳內已聚集眾多信徒。在戰爭結束後，三神教傳教士隨著貿易商前往海外傳教，並與國外的教士教友交流，收效頗豐。許多威薩大陸與民眾受到感召皈依三神教，甚至有犬族為此移居至盧布夏菲爾，也因此前來大教堂參拜的信徒只多不少。

　　上午是平民的禱告時間，平民穿著簡單，但多少經過打理，都是有心敬神的虔誠信徒。他們坐在長椅上閉眼豎起耳朵（垂耳的人盡可能翻開），雙手交握認真聆聽主教宣召，沒人注意到教士領著法拉走過中央走道。

　　「……為此，我們不應忘記殉道者給予的啟示，一味地要求犧牲並非正道，各人的苦難自會來到，而眾神將會引領我們度過難關。願弗畢斯特爾跟隨改變之主基的特命，願不論前路如何曲折，偉大神明都能守護我們，以讓子民得以報答眾神。」

　　主教希爾在前方講台以沉穩堅定的語氣布道，他頭戴法冠高帽，黑白法袍和毛色分明，神情顯得嚴肅。

　　「致敬我主！」他莊重地唸道。

　　「致敬我主。」教徒們閉眼回應。

　　他闔上講台上的聖典，同時注意到教士與法拉。

　　「主教大人，公主殿下已查看聖物了。」教士上前恭敬地向希爾．薩加里亞說。

　　「謝謝你，麻煩你替我講道吧。」

　　希爾走下講台迎接法拉後，神情稍稍放鬆下來，問候：「公主殿下，很高興再次見到您，願白鹿開闢您的命運之路。」

　　「也願白鹿開闢您的命運之路，主教大人。」

　　「法拉殿下，我的好學生，您今天也來此追思先王大人嗎？」

　　「是的，但等會兒我再去陵墓祭拜先王與先祖吧。」

　　「莫非是來討論辦學事宜的嗎？公主殿下才剛歸返，先歇息也沒關係的。」

　　「雖然那也很重要，不過當下有更重要的事，我想先與主教大人談談。」

　　「喔……不過，我沒有什麼事想談呢。」希爾強顏歡笑，但法拉或任何人都能看出他的動搖。

　　「我有困擾想要向人告解。務必請主教大人幫助我。」

　　「我……我很樂意幫助公主殿下。」

　　法拉誠摯邀約，讓希爾沒得拒絕。他們離開大廳，來到教堂側邊的告解小屋。小屋中只有他們兩人，不過這次沒有人需要坐在告解室中。

　　法拉和希爾一同坐在長椅上。坐下的主教消沉低頭，交扣的雙手緊握，連呼吸都在顫抖。

　　「這裡就好說話了。不用顧忌，說出您的擔憂吧。」法拉溫柔說，輕撫主教顫抖的手，彷彿兩人的身分反了過來。

　　這時主教的表情垮了下來，兩眼發直，本來就已半折的雙耳往後緊貼，可憐兮兮地望向法拉，情緒隨時都會潰堤。

　　法拉明白希爾的個性，外表認真親切，內心卻缺乏安全感，總會為了各種大小事激動不已。也許正因如此，他才會投身三神教，終身奉獻尋求寄託。

　　在他擔任宮廷導師時期從未怠慢過教職，負責地為王族教導各項學科、神學與倫理（雖然時任王子的弗汀和三位公主的學業成果各有差異），直到他成為三神教濟世大教堂分部的主教，才依依不捨地請辭。

　　法拉自然從他的用心教導下學到知恩報恩的道理，也許這正是報答導師的好時機。

　　「我是最不該在這時恐慌的人，但……逃不過您的法眼，法拉殿下。」當他終於能說出口時，露出釋懷的淺笑，像是在嘲笑自己的糗樣。「說來丟人，我的信仰從未受過如此考驗。願智識之神德司溫饒恕我，若真相是神與龍不存在，我或許還能接受；但龍出現在眼前，還宣稱要弑神……這根本是另一回事。」

　　「他確實帶來了不小的驚嚇啊。」

　　「我無法與別人商量……要怎麼向人訴說『我遇到了邪龍』，『他會毀滅眾神』？我好幾次懷疑是不是自己發瘋了。還好還有殿下在，也很慶幸您能平安歸來。」

　　「感恩您。幸或不幸，我在與黑龍同行的過程中，瞥見了這世界的不同樣貌，至今還沒能完全理解。」

　　「法拉殿下，您與黑龍交流過嗎？三神在上，與邪神相處，那該是何等地心驚膽戰。我光是見到黑龍的模樣，就不知所措了。」

　　「我沒事的，只需要一些時間消化他所帶來的訊息。」

　　「殿下，請務必告訴我，黑龍與他口中的神究竟是正是邪？他真有能力……弑神嗎？為什麼要這麼做？身為領袖和知識的探求者，我必須無懼接納真相。」希爾激動地問，搖頭晃腦得高帽都歪了。

　　法拉知道，希爾主教與特拉瑪是同一種人，遇到問題不得到答案絕不罷休。這時說「您想太多了」或「冷靜點」都不可能安慰得了主教。法拉決定誠實以告。

　　「我無法斷定他的立場。他的身分和他所對抗的存在，很可能超出了我們所能理解的範疇。但有一點我很確定，黑龍洛頗為傲慢、任情、難以相處，但他用著自己的方式避免悲劇，也絕非無情，不然也不會在會議中警告我們了。」

　　「但他威脅了您啊。」

　　「我相信他是用自己的方式表達關切。有些人嘴上不饒人，但心裡很在乎他重視的對象。」

　　「龍也會不善表達……嗎？看來他也有苦惱與掙扎，這點與三神教中有著七情六慾的眾神不謀而合。神並非萬能，畢竟說到底，萬能是不存在的……龍的存在也反過來證實這點……唔……」希爾開始思考，至少他不再消沉了。

　　「不過我想，他也是有所顧慮的。他直到最後，才決定說出自己的目的。或許他本以為凡人不需要知曉這點，但我們實在陷得太深了，才不得不劃清界線吧。」

　　「會有比黑龍更可怕的存在威脅世界？我們該如何是好？」

　　「很遺憾，如果他執意要保持距離的話，我們也莫可奈何。在這當下，只能掌握資訊確保自身安全。」

　　「三神在上……難道殿下是為此想向我請教神話嗎？」

　　「我想沒那必要。據洛所說，我們所知的神話都是半假半真，不過這時探討真假是鑽牛角尖。他沒必要在這點上撒謊，反倒是想向我們傳達什麼。」

　　「某方面而言也是一種『神旨』嗎。但即使他親自下達警告了，我也想不到該如何因應。唉，在龍與神面前，人是如此渺小。我的信仰本身或許無足輕重，但若神力降臨世間，就怕會天下大亂，一切……一切都會改變。願三神饒恕我，但我們是如此脆弱。」

　　「關於這點，黑龍有向我傳授一些失傳魔法的知識，或許能用以對抗未知的存在。」

　　「魔法，莫非是那屬於神明的力量？」

　　「這力量本身過於複雜且危險，我希望能繼續保密下去，不向大眾公開魔法的存在。但令我憂心的是，底里斯很可能得知並使用著魔法。」

　　「什麼？您是指不信奉宗教的唯物論者，竟然會擅用神賜與的魔法？我懷疑他們是否理解那力量是從何而來的。」希爾露出半是困惑，半是鄙夷的模樣。

　　「先不論他們是如何得知魔法的，以『物盡其用』的態度而言，這倒是很符合底里斯的作風。不過恐怕連他們都難以掌控這力量，他們近期動作頻頻，雙方的王族與貴族都被襲擊，還動用了大型兵器。對方肯定在策劃著什麼，內部可能也發生嚴重的權力鬥爭，對外態度只會更加激烈吧。我們必須有所作為。」

　　「殿下有想法了嗎？」

　　「先從蒐集資訊開始。主教大人，麻煩請您向教徒們打聽情報，確認是否有來源不明的流言或奇怪的動向。」

　　「流言……是嗎？」

　　法拉點點頭再說：「底里斯找上了地痞流氓，為他們做骯髒事，連本該被消滅的鐵爪團也涉入其中，可以想見之後也會持續在地下行動吧。不能讓對方在暗處佔盡優勢。」

　　「對方有可能趁隙混入民間造成混亂。」

　　「正是如此，務必請主教大人多加留意，不過請記得要不動聲色地調查，免得打草驚蛇。」

　　「我明白了，殿下，我會試著旁敲側擊看看。」

　　「我也會再請警備隊長協助找尋線索、維持治安的。目前能做的確實不多，但我有信心能防範於未然。」

　　「難以想像殿下您承受了多少壓力，但如果我最忠誠的學生需要幫助，我隨時都在。」

　　「謝謝您，主教大人。」

　　「本來是您來鼓勵我的，不過慈愛之神提點過，眾人本應相互扶持。」

　　「嗯，還好我能跟老師一起努力。」

　　「哈哈，說來也奇怪，我反倒覺得信念更加堅定了。一定有神在看照著我們，讓殿下您和大家都平安歸來。」

　　「神助自助者，我一直都如此相信著，直到現在也受祂們眷顧許久。」

　　「祝福您，法拉殿下。」

　　「也祝福您，希爾大人。」

　　兩人很有默契地抱在一起，想起從前希爾離開教職，王族學生們辦了場小畢業典禮時，他們也這樣擁抱過。而他們比自己所想得更希望得到鼓勵。

　　「或許我正需要這安慰。」感受到溫暖的法拉欣喜說。

　　「我也是，雖然我的胃絞在一起，感覺快吐了。」希爾也溫馨回應。

　　下一刻，希爾奔到大教堂後門，對著水溝吐得稀哩嘩啦。

　　「喔……是一整塊黑麵包，我肯定是連嚼都沒嚼過……」氣若游絲的希爾虛弱地說。

　　「拜託，主教大人，請別說出來。」一旁陪同的法拉別開臉說。

　　「我有吃這塊麵包嗎？是我因龍和神所煩憂時吞了下去，還是惡戲之神哈沃克在作弄我——」希爾還沒說完，又低下身繼續反胃。

　　「希爾大人？是希爾大人吧？您還好嗎？」街上有人注意到他，前來關心。

　　還在噁心的他甚至聽不出是誰在呼喚，抬頭定神，見到身穿僧衣的棕色大水豚擔憂地望向他。

　　「澄心上人……我沒事，一下子放鬆下來，有點適應不良而已。」

　　「你果然是在逞強，告訴我一聲也沒關係的啊。」上人聞此鬆了口氣，回到平時的和藹笑臉。鈍長口鼻和極小的耳朵給人溫厚印象，略矮於犬族成人的清澈視線散發出潛藏的慧心。一襲橙色僧衣顯出他是頗具修為的靈教高人，但認識他的人都理解他的和藹可親。「又見面了，公主殿下。願祖神的庇護之光祝福諸位。」

　　「也願庇護之光祝福您，上人。」

　　這時有好幾名跟在上人身後的犬族孩子見到主教和公主，紛紛上前興奮招呼。

　　「是公主大人！」「希爾叔叔怎麼了？」「要跟我們一起去玩嗎？」四到六歲的平民孩子圍著法拉和希爾又叫又跳，讓兩人有些應付不暇。

　　「好了，大家要有禮貌問候喔。」上人貼心解圍，維持孩子們的秩序。

　　「公主大人好！」「主教大人好！」

　　「各位好。」法拉微笑回應，自然而然地彎腰低下身問候：「大家在做什麼呢？」

　　「我們要去瀑布旁邊的空地踢球！」一名穿短褲的男孩舉著皮球興奮喊道，補丁布衣短到露出肚臍。

　　「尼克你就只有上體育課會這麼開心，對不對？」法拉打趣說，她認得這個班上的每個孩子，也知道這孩子最好動。

　　「上體育課才好玩嘛，要是體育課再多一點就好了！」

　　「尼克真是的，整天只想著玩！」一旁穿著布連身裙的女孩對男孩不耐說。她似乎理解法拉想問的話，機靈地回應：「上課也很有趣喔！迦羅老師今天教我們，在西方大陸有一種叫『大象』的動物，還有『象族』人，都有好長的鼻子，可以當作第三隻手用！像……呃……就像……」

　　「像這樣對吧？」上人把左手放到右肩，右手放到左手手臂上抬起，模仿象族的長鼻子。

　　「對！像這樣！」女孩跟著模仿，也讓後面幾個小小孩一起動起來。

　　「哇——艾瑪好可愛！」法拉不吝誇讚。雖然她還沒有什麼養育孩子的經歷（不包括照顧兄長和姊妹的話），她很喜歡見到孩子做出可愛溫馨的舉動，養育的辛勞都是為了這刻。

　　「好難想像。那是真的嗎，法拉大人？」男孩歪頭問。

　　「是真的喔，我在國外使節團來的時候有見過一面，跟他們的鼻子握過手呢。下次講給你們聽。」

　　「蒂亞大人也會來嗎？」

　　「當然，我下次也會找她來陪大家的。」

　　「好耶！我下次踢球不會輸給她！」男孩期待回應。

　　「沒想到上人今天也帶班。」在一邊看著的希爾向迦羅嘆道。

　　「已經說好今天要出來玩了，可不能讓孩子失望啊。」本名迦羅的澄心上人也欣然回應。

　　「真佩服上人。換做是我肯定沒有心情教課。」

　　「您還記得先前在辦學慶功宴時，您在酒後說『再也沒有難關難得倒我』嗎？雖然我要您拭目以待……不過，連我都沒想過會有這等『難關』啊。哈哈哈。」

　　「別在這時糗我了，上人。」希爾羞得雙耳像蘆葦般低垂，白毛下都要透出「法拉大人要我別在意，但……我得想個法子說服我自己。我很想向上人請教看法，該如何像您一樣保持平常心呢？」

　　「我也十分在意，帶著不祥氣息的龍帶來壞消息，天下大亂、人心惶惶，我想我近日坐禪時無法洞察心思了。不過世事本就難預料，與其為了無能為力的事而煩惱，我寧可多看看孩子的笑容。」

　　「『活在當下』是嗎。我們現在奮鬥是為了更好的未來，但要是沒有未來呢？這時又該何去何從？」

　　「越是在危急的時候，越是要盡情活下去，要是沒在末日來臨前笑個夠，那可就虧大了。就算覺得自己無處可去，也總能與他人作伴的。看看法拉殿下吧，她或許是最為煩憂的人，可她沒忘記要享受當下。」

　　「啊，原來如此。」希爾心念一轉，就感到豁然開朗。「如果是為了辛勤的他們，我願意再努力點做出回報。」

　　在孩童聊在一起時，法拉抽空起身向兩人欣慰道：「孩子們真有活力。真難想像要怎麼應付二十幾個小毛球一整天。」

　　「一年前的我也難以置信，大人。」迦羅輕快地說。「您見過教室裡滿地都是孩子，開始游泳的模樣嗎？我見過。」

　　「蒂亞……那時沒有想過她的思想太過超前。」法拉想起蒂亞惹出的麻煩。「真的辛苦您了。」

　　「幸好我沒有因為懷疑而放棄。近期大家都比較進入狀況了，課業進展很順利，實在令人舒心許多。低年級的孩子還是愛玩，但也開始願意聽課了，寫字算術都學得很快，大家都跟得上進度，也都很聰明伶俐，他們不受拘束的想像力時常令我驚艷。每一位孩子都是可造之材，這一點都不誇張。」

　　「家長們也漸漸能接受教育的好處了，儘管還需要一點誘因推動他們，不過改變觀念本就無法一蹴可及，有所進度就值得安慰了呢。青少年的狀況如何？」

　　希爾振奮自信地說：「貴族比較慣於雇用私人家教，但這一年下來，大家也對辦學的反應不錯。家長之間有點小紛爭，少年少女們倒是處得融洽。今年也有幾名學者願意成為導師，或許能開辦更多專科班呢。連我都很期待。」

　　「能聽到辦學順利，真是太好了。感謝有兩位在，『普及教育』才不致淪為空談。」法拉向兩人低頭致意。

　　「能為國家貢獻己力是我們的榮幸。」希爾回敬。「跟學生相處一點都不辛苦，不如說很高興能跟他們互相砥礪學習。有些學生在學科上懂得比我還多，我都想向他們求教了。」

　　「教育之路任重而道遠，可以的話，我希望能為此奉獻一生。感謝大人給了我們這機會。」迦羅也笑答。「儘管只是一小步，我們離理想更近一步了，大人。」

　　「嗯，我們總有一天能實現的。但願父母大人和列祖列宗都能引以為傲。」法拉語重心長，反映了她對教育的重視。

　　在戰爭後國家百廢待舉，當時的神人王后提出了一系列振興政策，包括軍隊改制精簡化、加強產業發展、減免人民負擔等。這對統治者而言都已是老生常談，但王族展現出大刀闊斧的驚人執行力，仍令眾人咂舌不已。

　　這些計畫方案中最令人費解的，莫過於「普及教育」。從貴族乃至平民，似乎都未能理解平民教育的必要性，在眾人觀念中，教育是屬於「上等人」的特權，平民光是做工就費盡了勞力，沒有閒情逸致把錢和時間花在書本上。但王族仍一步步改變風氣與環境，矢志推行普及教育。這目標遙遠得難以想像，卻勢在必行，王族必須達成一項遠大目的——解救神人。

　　但若不顧本國民生而一味拯救位於他國的神人，既不正當也不合理，這等偏袒難免落人口實，甚至可能動搖貴族與平民對王族的信任。因此王族希望藉由普及教育實現理想。教育的首要功能是提升民眾的知識、生活與道德觀。除了傳播支持神人的宗教與文化外，也必須培養人才、促進社會階級流動、改善經濟、發展文化，全方面改造國家結構。

　　簡而言之，要讓人民擺脫體力勞動，花費更少的力氣賺到更多錢，同時提升教養品德，人們才有餘裕關心人權問題，進而支持國家拯救在底里斯中受苦受難的神人們。國家發展反倒成為處理神人問題的必經過程與附帶益處。

　　可惜還未能實現理想，神人王后與先王便雙雙離世。他們將這目標託付給兩位親生子女。國王弗汀專注於振興經濟與處理國家要務，法拉與特拉瑪則負責推行教育。

　　但要讓平民從普遍不識字的文盲成為富有知識素養的公民又談何容易？法拉認為最好的方法是從深入民間的宗教著手，為此找上兩大宗教的領袖，請求設立貴族學院與民間學堂，號召眾人參與教育。兩人與相關人士都欣然答應。籌備、招募師資與訓練、設計教材、成立學院、招生、克服預料之中和意想之外的困境、提出入學家庭減免納稅等優惠，數年來可說是費盡了錢財與眾人的苦心，直到今年才總算略有成果。

　　為此自滿還言之過早，尤其是她在見識到神人的境界，和那個「影片」中神人受到的遭遇之後，難免心急起來。教育固然是百年大計，但難道真得要發展到那等程度，得把面前沾滿泥巴的石磚路和木造平房，全部換成有金屬車輛奔馳的平路和玻璃高樓，才能實現青云所說的普及教育嗎？光是想到兩個境界之間的遙遠差距，就令法拉不禁嘆息。

　　但至少，法拉在見到眾人用心栽培的學子有所成長時，就慶幸自己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快去踢球吧，老師！」男孩舉起球期待地喊。「公主大人會一起來嗎？」

　　「真是的，公主大人很忙，沒空整天陪你玩的！」女孩氣說。

　　「對不起，下次再陪大家喔。」法拉也不好意思地向孩子說，男孩一臉失望，但大概也發覺自己太冒失，難為情地搔搔頭。

　　「沒關係的，今天就讓希爾大人代勞吧。」迦羅笑說。

　　「咦？我嗎？」希爾指著自己呆問。

　　「您需要分心放鬆一下。一直擔心個沒完，連正事都會做不了的。」

　　「我不是閒著啊，還有宗教難民庇護的事得處理……」

　　「不不，我相信您一定有時間的。」

　　「但我——」

　　「各位，你們想跟希爾叔叔玩嗎？」

　　「要！」「好啊！」「一起來踢球！」「反正希爾叔叔很閒的樣子！」孩子們熱烈歡迎，個個小尾巴都搖個不停，顯露孩童的純真。

　　希爾招架不住說：「啊啊，真沒辦法……那你們可得小心嘍，我踢球很厲害的。小時候人人都叫我『站在球上的阿希』，因為球永遠都在我腳下！」

　　孩子圍著希爾拉起手，把他帶往城郊的小路上，隨著笑鬧聲遠去。法拉和迦羅聽得出來這位憂愁主教的心情已經好多了。

　　「他總說自己不擅長應付小孩子，在我看來，他是怕自己跟孩子玩得太瘋。」迦羅邊向希爾揮手邊說。

　　「他膝下無子真是很神奇的事。」法拉輕笑回應。「喔！對了……」

　　法拉趁這時向迦羅耳語，他側著頭讓自己的小耳朵盡可能靠近法拉的嘴。

　　「啊，我會多加注意信徒動向的，公主大人。但說到傳言，」迦羅少見地放下笑容，顯出些微擔憂。「最近民間有『飛天惡魔』出沒的傳聞。我先前並未放在心上，但如今看來……終究會紙包不住火的吧。」

　　「龍和魔法或許會到來，但隨意公開的話，只會讓民眾陷入恐慌。以國家的立場而言，必須先暫時保密。」法拉想起，星峰堡的士兵和礦村村民早已目睹了火龍，她不希望那樣的恐慌散布到全國。「不過就如上人所說，我們不會坐以待斃。總有一天，我們能好整以暇面對危機的。在這之前，就盡情活下去吧。」

　　「說的是。我並不會過問細節，但請容我代替盧布夏菲爾的人民請問，我們能度過難關嗎？」

　　法拉不確定上人是不是想考驗她，但無論如何，她都得用最真誠的態度回應。

　　「當然。一定得度過難關。」法拉堅定回應。

　　「那就好。」上人掛起笑臉滿意地說。「願祖神親眼見證眾人的奉獻。」

　　他們在此道別，迦羅趕在調皮的孩子們把希爾搞垮前解救他。上人外觀看似年邁遲鈍，卻總是健步如飛，活力一點都不輸給孩子。2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5tgFgIoB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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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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