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榆河 - 第六十九章（中）

導讀：才正月初九，汪娢萍就從上海跑回來了，為何麼早跑回農村喝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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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中）

“吳隊長忙了一個臘月啊。”

“是呀，素珍馬上要出嫁了，嫁妝得要先準備好呀——素珍，快把茶食端上來，你們來富姨父和喬師傅來了。”以前吳大宏看到舒來富，沒有麻子不開口，寶財這才留部隊，吳大宏對舒來富的口氣馬上就變了，彼此之間變得似乎特別客氣，顯得特別尊重。

“客氣，客氣。”自寶財去當兵後，舒麻子的架子就有些變了，寶財留在部隊的消息一傳來，他走路的樣子都變了，在莊子上的身份也隨即歸為喬裁縫吳大宏一類的了。以前莊子上從來不和他打招呼的人，一個個都變得客客氣氣，以前玩得再熟的人也沒有誰開口閉口就是麻子，都是用家裡小孩的輩分稱呼來和麻子打招呼。一夜之間，在莊子上人的眼中，舒麻子似乎成為了一個滿腹經綸腰纏萬貫地位尊貴的員外，路上遇到二耷子這樣的人，麻子都不正眼瞧了。

三人在桌邊坐了下來，喝著茶，吃著茶食。整個正月，家裡來客，按禮節是要請吃茶的，不過那是富人家才能出得起的，窮人家沒有人去，也買不起茶食，當年吳大宏去九隊做隊長，正月裡去找七瞎子，七瞎子也拿不出茶食來招待吳大宏。

“吳隊長，寶財馬上就要請媒了。”

“哦！這麼快啊。”

“我和來富商量了一下，想請你做正媒人。”

“這怎麼能行？媒是你說做的，我怎麼好做正媒人。”吳大宏一聽心中發笑，前些日子，承山準備年後結婚，嫌二耷子的姐夫爛眼病，不但不打算讓他做正媒人，連副媒人都也不讓做了，硬是要自己去做正媒人，這才幾天，又有要來請做正媒人的。

“本來倒無所謂的，因為是跟著我學裁縫的，不好直接做正媒人，所以來請你。”

“吳隊長，你就別客氣了，等請媒那天我叫寶財來請你。”

“定了哪個日子請媒啊？”

“後天初三，初六定親。”

請媒是定親之前的一個形式，男方把正副媒人請過來吃飯，一起去女方家裡商量定親的詳細細節，一般大問題早就商量好了，但是請媒這個儀式必須走，細節上還要商量一下，顯得正式莊重有誠意，等要結婚了，也要先請一下媒，商量結婚的細節，這就是媒妁之言中的規矩。

“好的，我去。”吳大宏爽快地答應了，這順水人情，不做白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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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嬸，我回來了。”

“娢萍？” 桂花放工到家燒晚飯沒有多久，外面就傳來了汪晗萍的聲音，以為自己聽錯了，連忙從廚房走了出來，汪娢萍正把腳踏車朝屋子裡推。

“娢萍，今天才正月初九啊，你怎麼這麼早就回來啦？”

“嗨，四嬸，別提了。”

“先歇歇，我去燒夜飯。”

“我去幫你，承闊還沒有回來麼？”

“他今天學徒出師，師父要請他吃夜飯的。”

“哦，這麼快就出師了，我都沒有感覺到，一晃的功夫。”

“是呀，你才來莊子的時候，他們哥倆還是小孩呢，你看都這麼大了。”

“是呀。”

“年前我看到沈美玲從門口路上騎腳踏車，沒有騎你的車子，我還感到奇怪呢？”

“她有自己的車子，估計騎我的不習慣。”

“好像美玲還沒有回東台啊，你怎麼拿到車子的？”

“我回上海的時候，美玲怕遇不到我，就給了我一把鑰匙。　”

“怪不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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鍋裡的水還沒有燒開，桂花又向鍋里加了半瓢水，汪娢萍習慣性地幫助燒火。

“娢萍，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四嬸，煩死了，回去後街道天天組織學習，今天是批唯生產論，明天是批右傾翻案，想轉轉都不能，就像坐牢一樣，我是最怕學習的，還有我媽太嘮叨，白天學習，晚上她嘮叨，我受不了，就回來了。”

“呵呵，娢萍，坐在屋子裡文化大革命總比在田裡做活計好啊。”

“一天兩天倒也罷了，天天如此，四嬸，你感覺不到的，能把人憋瘋。”

“哈哈，還有你這樣的人。”桂花笑了起來，怎麼也想不通。

“反正我不想呆了，我媽叫我挨到正月十五，我也沒聽她的。”

“你回來不巧了，要是早回來幾天，就趕上源平承山他們結婚了。”

“他們什麼時候結婚的？”

“兩家都是正月初六，這日子好。”

“還有這樣的事，四嬸，那六大碗你怎麼吃的？這家頭髮席吃完了，然後跑到第二家接著吃二發席？”

“哈哈……娢萍，還是你會算計，哪有這樣的，一個人長幾個肚子？這還不被人家把手指頭都劃斷了？”桂花聽了汪娢萍的話笑得前仰後合，有這樣出客的麼？

“哈哈……”汪娢萍看著笑了起來的桂花，也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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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後，桂花編著草鞋和汪娢萍在油燈下閒談，等著承闊回來。

“媽，我回來了。”

“承闊回來了，我去開門。”

“四嬸，我去。”汪娢萍站了起來，開了門。

“汪姐姐，你回來了？”看到開門的汪娢萍，承闊大吃一驚，這回來得也太早了。

“是呀，早點回來的。”

承闊把工具放在牆角落，汪娢萍伸頭一看，鋸子、鉋子……一大堆不認識的工具。

“承闊，這些工具是綜合組發的嗎？”

“不是的，綜合組有工具的，這是師父給我的工具。”

“屬於你自己的了？”

“是的，汪姐姐。”

“這師父真好，還會給徒弟工具，我以為要自己買的。”

“娢萍，徒弟出師，師父要送一套工具的——承闊，師父今天把自己碗裡的飯分一半給你了嗎？”

“分了。”

“咦！四嬸，這是什麼意思？”

“這是祖傳的規矩，表示師父要讓一半的生意給徒弟做，出師後跟著師父做一年，自己只能拿一半的工錢，不過現在都是綜合組算工分，這個規矩也就沒有了。”

“還這樣啊，四嬸，你編草鞋是不是也是這樣的？”

“我跟我媽學的，這叫祖傳，和那不一樣的。”

“要是我跟你學是不是也要像承闊一樣的？”

“哈哈，娢萍，你學了這手藝，將來回城有用麼？”

“哈哈……”

“喔，汪姐姐，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天天組織學習，煩透了，像坐牢一樣，我呆不住。”

“那以前你怎麼呆得住的？”

“以前也就是組織知青集中開個會，今年不一樣了，又是批判階級鬥爭熄滅論，批唯生產論，批右傾翻案，四個現代化到底是那個階級的，天天學個沒完，不曉得怎麼回事。”

“不得了，怎麼這麼多，綜合組開文化大革命會，上面讀一下，我一個也記不住的。”

“農村還好，上面讀一下，下面喊一下，也就結束了，這次回去不一樣了，不但要聽，還要上去講，一個一個地來，你說那麼多的人，什麼時候才說得完聽得完。”

“汪姐姐，這就和過去上學一樣。”

“就是呀，枯燥得要命，提到就煩，喔，對了，剛才聊到源平承山結婚，素珍出嫁了嗎？”

“還沒有呢，過年前才把傢俱打好了，十八出嫁，今天初九，還有九天呢，這你倒趕上了。”

“好極了，她要我幫她帶的相片框子，明天送過去，還好趕得上了。”

“娢萍，你真的幫她買了個一模一樣的？”

“四嬸，天天學習，我哪有空出去？這是我媽幫買的，有點差別，但是也很好，她會喜歡的，我先拿給你們看看。”汪娢萍說著走到房間裡從自己的包中把相片框子拿了出來。

油燈下，桂花母子把頭都湊了過來，汪娢萍打開用報紙包著的相片框子。

“四嬸，你們看看，怎麼樣？”

“好看好看。”

“要是素珍拍的是彩色結婚照，就更般配了。”

“還彩色的呢，黑白的有多少人家照得起的？”

“是呀，源平、承山、承幹他們結婚都沒有去照相，哪個照得起呀？”

“上海城裡面都照的，照相館的生意好得不得了的。”

“汪姐姐，這是什麼東西？” 承闊看到包相框的報紙上有個小手指大小的紅色長錐形的東西，就拿了起來。

“這是辣椒，燒菜做佐料用的，我嫂子喜歡，我不喜歡，辣得要命。”

“過去我們也長菜椒的，比這個大多了，那個可以炒菜吃。”

“四嬸，你說的那種辣嗎？”

“辣的，我小時候也不怎麼喜歡吃，把裡面的白筋撕掉，種子去掉，就不怎麼辣了。”

“這個小紅辣椒辣得不得了的，燒菜只要放一個，菜就辣得不能進嘴裡。”

“承闊，快點扔掉，我們這裡沒有人吃這個東西。”

“扔到外面去，還要把手洗一下，不能揉眼睛。”

“汪姐姐，這東西這麼厲害啊？”

“你沒有嘗過，當然不曉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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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一過，已經到了農曆的下旬，各種春播已經開始。

“娢萍，現在都在忙著種春籽，怎麼早上還開這麼長的批判會？好久沒有開過這麼長時間的會了。”

“聽說是上面要求的。”

“那個死不悔改的走資派是誰啊？吳大宏讀了半天，也沒有說是誰？”

“哈哈，四嬸，你還記得過去說的那個中國的赫魯雪夫麼？”

“那不是說劉少奇麼？劉少奇不是被打倒了麼？生產隊在大場上批他，我到現在還記得，那時我媽還在呢。”

“是呀，打倒劉少奇都很多年了，那時候動員知青下鄉，我賴在上海一年，最後還是被趕出來了。”

“唉！這都是命啊，現在批判的這個人是誰？”

“說是鄧小平。”

“鄧小平？我好像聽說過。”

“過去和劉少奇是一夥的，後來又官復原職了。”

“既然是和劉少奇一夥的，怎麼還讓他官復原職的？”

“這哪個曉得？吳隊長說大隊文娛隊還要下來批判演出的。”

“乖乖隆的東，看樣子比批林批孔還要扎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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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乖隆的東，不得了啊，不就看不得我養了幾個雞子麼，犯得著圍上柵欄麼？到底是壞人家出來的……”

“四嬸，誰在這麼大的聲音？”

“不得了，是三嫂。娢萍，你先回去吃早飯，我去看看。”新農莊線建成後，承山家的房子搬到了靠近莊子西頭路南，與桂花家的房子斜隔著幾戶人家。

“三嫂，怎麼了？”

“桂花，你來得正好，你看看，老二婆娘竟然把自留地用蘆竹攔起來了。” 承山媽看到桂花來了，似乎更得理了。

桂花一看門口的自留地，已經被蘆竹柵欄圍了起來，這實在是再正常不過的東西。

“三嫂。”

“不就看不得我養的兩隻雞子麼？桂花，你說說，這哪還把我放在眼裡？”

“三嫂。” 看著承山媽氣呼呼的樣子，桂花一句話也沒有插上。

“到底是坐過牢的壞人家出來的，到底是富農子女，這毛主席的話那句錯了的，我說這親就不能做，吳大宏還不肯，我想他肯定是饞得想喝這個酒。”承山媽連姜富連坐牢、富農子女都說出來了，順帶還把吳大宏給罵了。

“三嫂，不能這麼說的。” 桂花見承山媽罵出這麼多的話，急忙拉著她回屋子。

“桂花，不要拉我，我還沒有說完呢……”

“三嫂，巧珍正在坐月子，你就去幫幫忙，不要在這邊說了。”

“她坐她的月子，關我什麼事？沒慫形養了三個丫頭，有本事養個小夥出來看看。說好了去年開始養老的，到現在連一兩稻糠也不能看見啊。”

“三嫂，這多少年沒有長過水稻了。”

“桂花，這不礙你的事，你去忙你的。”

桂花知道三嫂這要是拗上了，能在這門口罵上一天，反正她又不上工，沒有辦法，只能回去，本來想再去勸勸承山媳婦的，可是一想，如果現在去，三嫂會罵得更凶。

周圍鄰居都知道承山媽的刷子，沒有人來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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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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