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是勇者，現與魔女浪跡天涯！ - 第四十七幕繁星

屍堆之上，數百張口同時開合，將無數嘈雜的嗓音漸漸合為一體——

「拖延時間...你是想要拖延時間...」

轟——轟——

粗壯蒼白的六足，開始在血海中邁動，而屍堆上無數相互摟抱著的蒼白肢體，也用力提起了垂下的腐爛肉褶。

廣場的中央，那單手捧著魔法書的少女，只是冷臉了一瞬，便又恢復了淡漠的神情。

「...」

指尖輕彈。

無數道閃耀著紫色光芒的雷霆自高空穿刺而下而下，而那屍堆似乎也早有預料，同樣是數道法術激發。

接踵而至的爆鳴與急切高亢的詠唱，頓時填滿了整個戰場——

而奧康納領的居民們，以及男爵、多莉絲和蘇拉爾三人，只得癱倒在地上，凝望著這兩股龐大力量的激烈交鋒。

「真是...可怕...」

咳嗽了幾聲後，劍士小姐摸索著找到了自己身側掉落的劍，踉踉蹌蹌地爬起，又很快被氣浪掃倒。

所有的感官，都在被更叠不休的刺激所輪番席卷著。

而那凝望著前方的深紅雙瞳中，倒映著不斷交疊覆蓋的法力光輝。

「這是...人所能辦到的事情嗎？」

整個廣場早已淪為了兩名施法者的戰場。

「咳咳...你是傻冒麽...」

一旁倒地的傭兵團長，早已在不知何時醒來，聽見少女那幼稚的言論，不由譏諷出聲。

「這就是真正施法者的戰鬥方式...不像那些民間的野法師，也不像那幾個呆小鬼...」

他的目光開始掃向高空。

禁絕了整個奧康納領的廣域法陣變得有些搖搖欲墜。

「他們在一開始...就想好了要如何與對方戰鬥...他們會蟄伏...不停地互相算計...那個小姑娘恐怕早就知道這檔子事，並為此準備了很久...」

蘇拉爾望見了那被略微擊破的法陣後，沈默了一瞬，也不知在思考些什麽。

「而那怪東西...哪怕是剛才在扯皮的時候，也在不斷地詠唱並預備法術。」

蘇拉爾又掃了眼倒在血泊裏的伊戈爾男爵。

『死了...？』

伊戈爾的頭側著，正對著戰場，而蘇拉爾看不見對方的臉。

他卻不知道，此時此刻，男爵正目不轉睛地凝望著那少女法師的背影。

魔力的光輝，在男爵漸漸睜大的雙眸中蕩漾。

數十道早已待命的打擊魔法，輪番向著對方不要錢地轟擊而去。

戰場時而陷入完全的黑暗，時而被狂暴的元素浪潮所分割，時而又一瞬靜默，壓抑了吟唱聲，卻又被瞬間解除。

空空空。

數百道吟唱聲之下，屍山足下的血池中猛地彈射出另一道巨大的身影。

哢哢。

被腐敗的血肉所纏繞的森白龍骨，活動著張口，剛要張口吐出慘白色的烈焰，卻只見少女將法術書翻到了新的一頁。

一道長劍的虛影浮現，裹挾著熊熊燃燒的聖白色火焰，一劍斬出。

「聖劍術...呵呵...果然是聖殿的祭祀...術式解離——」

但還未等屍山身邊的猩紅色法則向聖劍刺去，便又被少女的一指瓦解。

術式拆解被拆解，而它召喚出的龍骸也被聖劍的虛影斬為虛無。

「真好！真快的反應——！！」

燃燒著的骸骨間，屍堆放聲大笑著，身軀之內的數百張口依舊在不停詠唱。數不清的打擊魔法，召喚物，以及對自身的增益魔法傾瀉而出——

攔在所有人身前的銀發少女也在高聲詠唱。

身後的光輪與身前的法術書不斷閃動，以一道道稍顯弱勢，但卻直擊要害的精確施法，將屍山血海一般的攻勢一一瓦解。

嗡。嗡。

陰影之中，不時有一道不連續的血色殘影奔襲而過，伺機襲擊著伊爾彌亞。

又是幾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後，少女的身邊的力場墻變得搖搖欲墜。

「伊爾彌亞小姐！！」

多莉絲不禁緊張地大喊起來。

又一道嘶叫著的血影掃過。

力場墻破碎了一瞬，銀發少女的小臂上就噴湧出一道刀鋒狀的血痕。

「唔——！！」

吃痛的少女再度激發了力場墻。

她緊咬著下唇，眉頭漸皺，但依舊在不停詠唱著。

亮銀色的光華搖搖欲墜，可始終將所有人庇護在身後。

「不行...！不行！！」

多莉絲掙紮著從地上爬起，用劍拄著地，好讓自己不要被氣浪掀翻，她踉踉蹌蹌地踏出幾步，又險些因為渾身的傷勢而摔倒。

她只能望著前方，望著那不斷襲擊幹擾伊爾彌亞的血色殘影。

「必須！！必須要幫到彌亞小姐，不然我們會！！」

焦急的劍士小姐，此刻卻猛地聽見了什麽。

「——！」

是誰？

多莉絲大喘著氣，閉上眼睛，開始仔細辨認被爆炸聲所淹沒的細微聲音。

『後面...？'

多莉絲猛然回過頭，便見那被狂風與氣浪席卷的東面街口邊，站著一名高聲呼喊的小女孩。

她大張著嘴，用雙掌在口邊支起成喇叭狀。

「多莉絲姐姐——！！哥哥給你的東西——！！」

「哥哥...？」

多莉絲的雙瞳微微收縮。

福至心靈般，少女劍士的手觸碰到了自己的腰包內。

四個冰冷的，水晶般的觸感。

叫人冷靜。

喘息之間，少女劍士猛地掏出了手中之物。

『多麗絲小姐，這四瓶聖水，按需取用。』

耳畔傳來了不真切的幻聽，恍惚著的少女劍士，猛然想起了一道如出鞘之劍一般的背影。

於是她攥緊了瓶身。

......

氣若遊絲的騎士眼神動了動，微微將視線從銀發少女與屍山的激烈對攻中移開，望向側面。

大地上傳來急促腳步的細微震動。

腳步先是重傷般步履蹣跚，隨後愈發穩健與輕盈。

闖入視野的，是一道有著長長銀色火焰拖尾的流星。

她像是一陣風般掠過。

而她那纖細的迅捷劍之上，除了熊熊燃燒的銀色火焰外，還隱隱有聖白色的光輝閃耀。

啪嗒——

冰冷的觸感落入男爵手中。

「這是...這是...？！」

與此同時，不遠處同樣接住了什麽的蘇拉爾震驚地咳嗽起來。

「是聖水——！！」

傭兵團長驚呼。

而騎士不言不語，只是有些恍惚地，順著自己手臂的方向，看向了戰場。

半被鮮血染紅的視線中，是苦苦支撐的銀發少女，是狂奔的嬌弱劍士，是被鮮血染紅的整片天空，是落在手邊的長劍。

以及...手中精致的水晶瓶。

瓶身之上，銀絲鑲嵌的秩序聖徽，在漫天的血光之下閃耀著。

他凝望著那冰冷的徽記，仿佛望見了一道破碎的亡魂。

他望見她正落著淚，捧起垂死騎士的手，使之緩緩合攏。

『堅持下去...為了大家....』

....

力場墻再度破碎，刺啦一聲，伊爾彌亞的衣裙再度破碎了一角，大腿之上，深可見肉的猙獰傷口處，鮮血噴湧而出。

「嘖。」

魔神小姐緊皺著眉，不由得半跪在地。

『還是太勉強了...可惡...』

少女的表情仿佛在說著這樣的話。

「哈哈哈哈哈哈——！！」

屍山上，數百根胡亂生長的蒼白斷肢互相拍擊著，中央巨口中，數百張嘴齊聲大笑。

「終於感到捉襟見肘了？天才？」

數十根蒼白腐肉構成的觸手，自屍山上甩出而出，向著身影零落的少女刺去。

「可惜！！可惜啊——！！」

大笑的同時，大量的法術仍在施展，不依不饒，勢要不留下一絲絲的喘息空間。

「法則魔法！元素魔法！聖言魔法！乃至弦魔法！如此層出不窮的手段！你是多耀眼的天才！今日卻要被我這樣的陰溝臭鼠所擊敗！」

「滾——！」

銀發少女似是慍怒地一揮手，將襲向自己的蒼白觸手盡數斬斷，手邊翻動的魔法書，幾乎是要被翻得散架了一般，在難以計數的法術浪潮中苦苦支撐。

「啊...梵略儒之書...雖然大概是一個投影，不過聖殿的長輩可待你真好...把這樣的寶物交給你用...」

魔力碰撞之下，屍山自廣場的邊緣，踏著仿佛能夠引起地震的步伐，緩步向早已落入下風的銀發少女前進。

「你的法器...你的知識...你嬌嫩的魔力回路...啊...我已經迫不及待地...要品嘗你的美味了...」

屍山深處，一顆孤零零地混在血肉之中的中年面孔頭顱微微瞇眼。

光幕之間，大口喘息著的銀發法師，將手伸向了腰包之中，快速掏出了什麽。

『呵...你的魔力枯竭了...』

轟隆——

剎那間，蟄伏在陰影中的猩紅屍骸，再度殺出。

而銀發少女微微睜大了眼睛，似是感應到了什麽。

是感應到了那猩紅屍骸前所未有的高速？

還是...

屍山不禁感到一陣愉悅。

『勝利...又一次...』

它猛地加大了魔力輸出，體內的30余具混亂不堪的殘破回路高速運轉，配合著身軀內數百張口的吟唱，遠勝此前的壓力，幾乎瞬間擊潰了少女的防線。

刺啦——

猩紅屍骸利爪的前端猛然裂開，露出了隱藏在血肉之中的黑色刀鋒。

反魔力金屬。

它破開了少女的力場墻，直刺向前——

『驚訝麽？』

屍山貪婪地品味著少女那訝異的表情。

我為了你們聖殿準備的...咦？』

千鈞一發之際，一道夾雜著銀色與聖白色的微光，只是一角，卻快速地掠入了視野內。

一劍直刺，猛地紮進了鮮紅屍骸的胸膛。

「喝啊！！！」

粉紅長發的身影，帶著聲嘶力竭的吶喊，猛地從側面撞入了猩紅屍骸的懷中。

就像撞上了巖石一般，只是一瞬，多莉絲便倒飛出去，口鼻溢血。

但屍骸也稍稍偏離了軌跡，自伊爾彌亞的身前掃掠而過。

「哼...垂死掙紮...」

屍山內，數十道聲音齊齊冷哼了一聲，又是十數道外溢著灼熱高溫的血火打出，與銀發少女處直刺而來的光流對撞。

漫天火焰之下，屍山透過光流碎片的間隙，與伊爾彌亞遙遙對視。

少女的腳邊，是法力藥水的空瓶。

「...」

屍山沒有反應，只是繼續加大了魔力的輸出，數百個聲音的聯合吟唱之下，少女所承受的壓力再度暴增。

『臨時的變故。』

屍山瞥了眼稍遠處，自地面上艱難起身的粉發劍士，但還未仔細觀察，便被銀發法師的凜冽攻勢拉回了註意力。

「咳咳。」

臉色慘白的少女，只是微微咳著血，隨後毫不拖泥帶水地繼續詠唱。

龐大的魔力再度被調動，如喧囂不止的風暴般相互絞殺。

屍山早已不再調侃，只有數百個嘈雜的聲音在詠唱著不同的術法。

「伊爾彌亞小——！！」

多莉絲剛想喊出聲，卻又猛地擡劍，倉促格擋猩紅屍骸山嶽般沈重的爪擊。

屍山已經停止了動作，唯一活動的，便是那愈發可怕的法力威壓。

『節省...要節省魔力...』

魔神小姐此刻飛速地思考著，將自己微不足道的內在魔力，慎之又慎地拆分，再輔以引導和詠唱，不斷對抗著千百倍於自己的龐大魔力。

最後的30秒。

卻是度秒如年。

轟隆——

血色的殘影再度襲來，狠狠地撞擊在了少女臨時召喚的石墻上。

飛散的碎石間，幾乎不可察的神情，自少女蒼白的面龐上微微流露，卻又很快地藏好。

屍山內，觀察到了這一幕的中年頭顱微微瞇眼。

「可惡...我纏不住它！！」

多莉絲焦急地大喊著，想要追上那不斷襲擊著伊爾彌亞的可怕屍骸。

而當劍士小姐微微擡眸，看向伊爾彌亞的方向時。

咚咚。

像是心臟驟然停止跳動。

漆黑，一道漆黑的物體——不能說是物體，而是一道仿佛擦去了世界的一角一般的怪異現象，自屍山頂部的猩紅法陣中延伸而出。

『這...是..什麽？！』

多莉絲微微呆滯，思維仿佛被無法理解的事物所中斷了一般。

『彌亞小姐...一直在面對...這樣的怪物...』

多莉絲感到如墜冰窟。

「八環，湮滅。」

屍山內，數十個聲音淡漠地吟唱著，不帶任何感情。

它不再會取悅自己，不再會節外生枝。

此時此刻，便要用這堪比十余名赤金施法者的偉大身軀，以壓倒性的優勢取勝。

大地在真正地動搖。

而在多莉絲的目光中，那稍顯單薄的銀發少女，口吐著鮮血，像是失去了支撐一般向後倒下。

銀色的法則緩緩破碎，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緩緩地走向滅亡。

「真是危險。」

屍山緩緩張開碩大的深口，其中，數百張臉同時面無表情地敘說起來。

「竟然想吸引我的註意力...悄悄入侵你腳下的法陣節點麽...你確實很強。」

二十五秒。

銀發的少女蜷縮著，側躺在地，雙目無神。

二十三秒。

「嗯...不如說，直到現在，我也不敢放松對你的警惕...真是酣暢淋漓的對決。雖然廢掉了我積攢的魔力回路...但只要得到了你...」

「伊爾彌亞小姐！！」

多莉絲踉踉蹌蹌地沖向少女的方向，卻被不知何處伸出的蒼白斷肢抽飛。

二十一秒。

少女的身邊，不斷翻動著的古舊書頁，在耗盡了最後一絲魔力後，合攏，緩緩掉落。

二十秒。

待到激鬥的煙塵散去後，戰場之外的所有人在望見了，望見那倒地的少女。

她閉著眼，微弱地喘息著，像是雕落在地的花瓣。

而高空之上，那被少女奮力擊破的猩紅法陣，也在緩緩閉合，修復。

深入靈魂的刺痛，伴隨著油然而生的恐懼與絕望，再次在所有人的內心升騰。

「姐姐——！！」

有一名小女孩在街口無助地哭喊著，不知怎地，她竟強忍著讓無數人倒地哀嚎的劇痛，一步一步地，向廣場中央跑來。

十九秒。

猩紅屍骸伸出了利爪。

而銀發少女依舊側躺著，睫毛輕顫，呼吸微弱。

少女的嘴角，滿溢著猩紅的血液。

啪嗒——

屍骸腳下一踏，地表寸寸龜裂，帶起了一道鮮紅刺目的殘影。

不再有任何的機會和拖延。

『法陣彌補完畢，此刻，便是祭煉聖神之時...'

屍山依舊沒停下吟唱，只是瞬息，便將少女埋伏的三道法術解除。

伊爾彌亞有些不甘的睜開眼，雙眼迷蒙，半含著淚水。

就在此時。

轟。

十八秒——

奔跑的女孩跌倒在地，她哭叫著擡起頭，映入淚水中的，卻是一道垂死的雷光。

屍骸身前。

一名騎士。

一柄劍。

以及劍鋒之上，浸透了聖白色光輝的雷霆。

『胖叔叔？』

剎那間，騎士的長劍數次揮動，與狂暴的屍骸猛然碰撞。

『希望...』

垂死的騎士神情恍惚。

握著長劍的手顫抖不堪，但卻在不停加速。

十七秒——

『...』

銀發的少女忽然感到身後傳來一股巨力，幾滴淚水落在了少女的臉上，她擡起頭，只見多莉絲緊咬著下唇，橫抱著她，奮力奔逃著。

刺啦——

騎士的破損不堪的銀甲徹底撕裂，血湧如註。

魔神小姐瞥見，街道的方向，小女孩的身後，有數不清的人沖了出來。

刺啦——

一道血柱將多莉絲的大腿貫穿，兩人頃刻間失去了平衡，而屍山冷眼望著，激發了早已預備好的數十道攻擊魔法。

『克倫希爾...克倫希爾...』

魔神小姐閉上了眼。

『對不起...』

於是懷抱著決心的少女，猛地捏碎了手心之中，幽藍色的虛幻法陣。

空間法則的氣息稍稍出現，便消失無蹤，隨著轉移魔法的解除，絲絲的魔力，也逐漸回流到伊爾彌亞的體內。

多莉絲摔倒，但她懷中的伊爾彌亞，卻是再度漂浮在了空中。

少女冰冷的眸子，目不轉睛地凝望著微微停滯的屍山。

湛藍的雙瞳，宛若極北深洋中漂浮萬載的寒冰。

少女伸手一指，第一波，第二波，第三波，乃至屍山腳下的不斷生成的法陣，通通支離破碎。

庇護眾人的銀光，盡管微弱，但再度亮起，微微映照著著漆黑的夜。

十五秒——

與騎士瘋狂對攻的屍骸，早已到了失心瘋的邊緣，或許屍山不顯山露水，但這被令使所操控的傀儡，卻是顯露出來對方心中漸漸生起的煩躁。

吼——

龐大的力量傾斜而下，倉促格擋的騎士再度吐出一口鮮血，手臂之內，骨骼也布滿了裂痕。

身體早已瀕臨崩潰。

血管寸寸爆開，殘破的盔甲早已不知道碎成幾片落在地上了。

可騎士的內心卻越發沈靜，他不再顧及其他，不再顧及發瘋奔跑的眾人，不再顧及與屍山博弈的年輕法師，不再顧及所有事——

他只用被刺穿的肺大口呼吸，扯動著撕裂的肌肉與骨骼，拼勁了一切意誌。

去揮劍。

揮劍。

『假如...這便是希望...』

當多莉絲如一道流星般沖刺而出時，誰也沒有註意到——

垂死的騎士，將聖水盡數傾倒在了長劍之上，不留分毫。

『不能浪費了任何一點...足以抗衡對方的力量...』

揮劍！！

聖白色的雷霆愈發熾烈，騎士已無法目視，無法聆聽，只得拼盡全力揮出一劍又一劍——

「艾薇兒——！！」

咬緊牙關的騎士，拼盡全力地怒吼出聲。

而屍骸暴怒般地嘶吼著，利爪在虛空中帶起了陣陣波紋，沈重地鑿在了騎士橫檔的劍刃上。

空空空空。

龐大的力道帶起陣陣音爆，赤金中位的力量，在此刻徹底爆發。

再！！揮劍！！！

騎士已感受不到自身的存在，唯有手中的長劍，在為信念而揮動。

他早就應該死了。

伊戈爾的眼神暗淡，緊咬的牙關中，滲出的血液不再是新鮮的殷弘色——

生命的火漸漸消逝。

『你是我見過的...最為勇敢的騎士....』

而心火重燃。

天地之間，小鎮之中，無數沈浮的光點，正飛速朝著他湧來。

「這些...這些是...？」

沖出街道的眾人，昂起頭，目不轉睛地註視著那些漂浮的光點。

光點中似是湧現出了一幅幅畫面。

一幅幅不為人所知的回憶。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他們望見了——

他們望見了他與她的故事。

他們望見了，望見了那走投無路的姑娘，遇上了一名正直的騎士。

漂浮的光點正在飛速匯聚。

吼——

屍骸嘶吼，半跪在地的騎士則死死握著劍，勉力阻擋著緩緩前進的利爪。

騎士猛地睜眼。

腳下是數十米長的深深溝壑，在騎士身後，是昏迷的銀發少女，與不管不顧地支撐在他背後的小女孩。

利爪向下，切開了騎士的肩膀。

而紛飛的光點，最終化為了一道模糊的身影。

她就在騎士的身側。

一秒。

「伊戈爾...謝謝...」

殘破的亡魂，此刻卻發出了溫暖動聽的聲音。

她緩緩伸出手，將騎士的手包裹。

劍刃上所欠缺的最後一份力，被共同緊握劍柄的兩人補齊。

一聲悶哼，早已變成了血人的騎士，猛地將身前屍骸的利爪格開。

零秒——

原本昏迷不醒的銀發少女，嘴角不著痕跡地掛上了一絲微笑。

她緩緩睜開眼，凝望著廣場中心，那始終戒備著她的屍山。

「你笑什麽？」

屍山也覺得有些好笑。

「噢，自顧自地演一些爛俗的戲碼，然後覺得自己就會大獲全勝了是嗎？嗯？」

眾人頭頂，猩紅色的腐敗枝條再度浮現。

「你已經沒有法力了——我再三確認過...呵呵。」

屍山略帶戲謔地，用那排氣般的嘈雜嗓門譏諷著。

「啊...我還是忘了，你們這樣的家夥，最愛的便是各種美德——精神——噢，太符合那婊子神的希冀了，讓我作嘔。」

「螻蟻，你慌什麽？」

少女淡淡問道。

「到現在還在戒備我，怕我一個弱女子？」

「我慌？」

屍山更加有些想發笑。

「我慌什麽...你很強，可你的敗因，卻讓我想要發...」

「怎麽？」

魔神小姐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塵，抹去了眼淚，再將嘴中含著的血包吐掉。

「發現了？我輸出的法力對不上實際生效的法術？是不是？」

少女舔了舔唇。

草莓味的假血漿，不錯。

「你...」

屍山喃喃自語，不由得開始計算起少女所說之事。

「令使大人，是否激發法陣...嗯...?」

屍山內，中年頭顱邊，皮下傳聲蟲中，外層教徒難聽的嗓音讓黑袍令使有些心煩意亂。

「什麽？趕快激發法術！」

「嗯...外邊走過來一個人，灰色袍子...大概是冒險者吧，我們先處理...」

呲呲。

傳聲中斷。

呼——

不知何時，風早就停歇了。

只有雨滴不斷墜地。

可沒人去思考風為什麽停了。

只因為，小鎮的數十裏外，忽然升起了一道明亮的劍光。

它無聲無息，卻恍若初生的朝陽，在漆黑的夜色之中冉冉升起。

隨後，只在一瞬間，便衍生出上千米縱橫，化作一道明亮的參天洪流。

感受到身後被照亮的屍山，卻一動也不動。

砰。

短促的聲浪抵達，整個奧康納領都陷入了劇烈的震蕩當中，房屋搖晃，門窗一一碎裂。

而一同碎裂的還有屍山的思緒。

森然冰冷的殺氣，不知何時已降臨在了它的身上，如此遙遠，卻又如此迫近。

即使早已沒有了感官，屍山依舊感覺到一陣發冷。

他似乎想漏太多了。

「哥哥？」

直到東倒西歪的人群中小女孩仰著頭，望著照亮了半邊天的劍光，問候了一聲後，屍山才從長久的恍惚中脫離出來。

它似乎望見了，在那小女孩的脖頸間，系著什麽東西。

那是什麽？

秩序聖徽。

帶著裝飾用的劍紋——

勇者。

不需要下一步的思考，屍山猛然快速地詠唱起來。

隨著數百聲尖嘯一般的尖銳吟唱，屍山龐大身軀的各處，皮肉之下，仿佛被剝離的人體神經一般的組織，被洶湧的魔力引燃。

「死——！！！」

奧康納領的夜空之下，幾乎所有的背景魔力都沸騰了。

數十道漆黑抹除之物，自高空電射向眾人。

而回應它的，只是銀發少女的低喊。

「出來吧！」

刺啦——

廣場的南側，一道空間裂隙猛然打開。

先是四位身著白袍、手持法器的少男少女，再到十幾名裝束各異的野法師。

他們目不轉睛地，緊盯著眼前緩緩浮現的一行行註音文字，高聲吟唱，緩步走出。

大氣隨著眾法師的吟唱而震蕩。

轟隆——

霎時間，像是一個轉動的銀盤般，整個奧康納領地的地面上，一圈龐大無比的法陣，正緩緩浮現。

「你對我總結敗因，我現在如數奉還。」

魔神小姐不屑地笑了一聲。

「過早地暴露了自己的實力，小朋友。」

時間也在此刻不斷放緩。

少女緩緩升空，瞥了眼一動不動的屍山後，又凝望向天際間傾瀉而下的諸多湮滅之物，以及即將引爆整個奧康納領魔力的廣域法陣。

「凡人們，向我祈禱——」

說罷，少女再度開始淺聲吟唱。

魔力的光輝在地面的銀色法陣上亮起，自下而上，微微照亮了所有人的面龐。

只是很微小的光。

卻與天際間遙遠的劍光交相輝映。

『魔法源自對奇跡的渴望。』

人們不自覺地凝望向那空中的纖弱身影。

伸出手。

於是每一分微不足道的願望，都化作了星星點點的微光。

就在漆黑的地面上，分散在微暗的陣法間。

像是夜空中閃爍的繁星。

砰——

屍山猛然炸開，一道人形的殘影，以所有人都看不清的速度，向領地的西面飛馳而去。

「唔！！」

而奧康納領的許多領民們，都猛然捂著胸口，使勁按壓著，似乎是想要抑製什麽的生長。

空中的少女凝望著這一切，於是又將搜集到的，微不足道的魔力播撒開來。

像是柔和的月光灑落。

而在奧康納領的高空之上，血色廣域法陣的外圍，一個橫跨了上百裏，巨大得可怕的亮銀色法陣，緩緩籠罩而下。

捧著光的少女，疲憊地閉上了雙眼。

『我的願望，也真的換來奇跡了呢。』

......

嗬——嗬——

山林之間，傭兵團長大口喘息著，宛若獵豹般在厚厚的灌木中狂奔。

健壯的身軀一路碾壓而過，將低矮的草叢踏扁，將細小的樹枝撞斷。

什麽都阻止不了蘇拉爾的亡命奔逃。

『嗬——！翻過前面那個丘陵——！』

傭兵團長上氣不接下氣地擡起頭，他的目力有些看不清，但在方才那強大的法師，或許已與那個怪物同歸於盡了吧——

『我記得那怪物還有同夥——不過，這個廣域法陣已經消失了！只要憑著手裏的劍！先逃出去！！』

轟隆——

先是劇烈的撞擊，可怕的聲浪才抵達。

蘇拉爾猛地一踉蹌，翻滾在灌木中，被尖銳的草葉刮了個七葷八素。

然而下一刻到來的劇痛，讓他幾近瘋狂。

「腿！！！啊！！！我的腿！！！」

高大的傭兵不停哭叫著，弓著腰，雙手不停抓撓，想要去夠到已經齊齊斷開、散落在一邊的半截小腿。

『聖水！！我還剩一點！！！接好然後撒上去！！！！』

蘇拉爾強忍著劇痛，抓住了半截小腿，想要拖到身邊。

咀嚼聲。

「誰？！」

蘇拉爾定睛望去，卻看見了草叢間有一個聳動的黑影。

一個胡亂拼湊的人形，佝僂在地。

頭顱之上，數十顆布滿血絲的眼球齊齊轉動，望向了蘇拉爾。

「啊啊啊啊！！！」

蘇拉爾先是大叫了一聲，卻又猛地捂住嘴，快速用手扒著，倒退著向後爬。

「星銀位階的傭兵...噢，你剛剛逃了...」

依舊是令使那衰朽的嗓音，它緩緩起身，胸口處律動的肋骨，緩緩將蘇拉爾剩下的一段小腿吞噬。

『那個婊子的壓迫感太強...連這人逃了我都沒註意...』

令使心有余悸地眨了數十顆眼，從身上拔下了一枚肉芽。

『趕緊把這人同化了，然後快走！！必須向代牧首大人報告！！』

「你——你要幹什麽——！！」

「呵...你不想東山再起麽？」

「東山再起...？」

蘇拉爾睜大著眼，手上的動作漸漸停歇。

但卻又似乎想起了什麽。

「不...你這個怪物...我不會...！」

砰。

蘇拉爾忽然感覺到，自己身後觸碰到了什麽硬物。

而眼前那猙獰的怪異人形，正保持著原本即將踏出一步的動作，像是僵住了一般。

它的表情正在肉眼可見地變得驚恐。

數十顆眼球，正畏懼地振顫著。

蘇拉爾忽然感到身後有些冷。

雨早就不知什麽時候停了，但泥濘的地面，濕潤的草葉，卻哢哢地結起了霜。

蘇拉爾擡頭望去。

他身後抵到的，是一名身披灰袍，內裏穿著騎士服的年輕人。

相貌平平，腰間別著一把舊劍。

蘇拉爾花了好一會功夫才想起，眼前的年輕劍士，是那名強大法師的同伴。

「猩紅之環？」

克倫希爾略微辨認後，緩緩地向對方提問。

黑袍令使則驚疑地望著眼前突兀出現的年輕人。

「...是。」

他不自覺地答道。

「噢。」

克倫希爾簡單地應了一聲，繞過了擋在前面的蘇拉爾。

『就是現在！！』

令使念頭一動，打算激發準備已久的術法。

但在視線之內，那個怪異，卻讓他有一種莫名預感的年輕人，向前了一步。

左手將劍鞘向下一壓，右手握住劍柄——

「你——！」

怪異人形大吼，剛要拼盡全力逃離，動作卻又驟然停歇下來。

年輕人的長劍出鞘，身前劃過了一道狹長的銀線。

但那並非是線。

而是劍的軌跡——

數十個瞳孔一同渙散的黑袍令使，終於想起了此人是誰。

冰晶沿著鏡面般整齊的斷口蔓延。

飛起的頭顱上，渙散的瞳孔，緩緩轉向了那名持著劍的年輕劍士。

視野逐漸被冰凍。

而年輕人的身影，也漸漸和令使記憶中的一段影像重合。

那是數年前的某處邊陲領地，猩紅之環與另一個規模頗大的聖教分支，在一夜之間毀於一旦。

而屹立在血海之中的，就是一位如此拔劍的少年。

「...。」

克倫希爾沈默地看著地面上冰封的屍體，又看向蘇拉爾。

「你！！你是——！！」

蘇拉爾似乎想到了什麽，又猛地翻過身，單手胡亂地畫著秩序聖徽，不斷地鞠躬哀求著。

而冷著臉的克倫希爾，只是持著劍緩緩走來。

「不是——！！克倫希爾——不！勇者大人！！！勇者大人！！！我不知道是你啊——！！」

蘇拉爾的情緒似乎早已在接踵而來的事件之中瀕臨崩潰了。

哀求聲中，涕淚橫流。

而年輕人兩步上前，將蘇拉爾踹倒在地，又舉起劍。

「不要——！！不要啊！！！我不想冒犯您——！！」

「別亂動。」

撲哧——

劍刃劃過，已經稍顯腐敗的斷腿處齊齊斷開掉落。

傷口處緩緩結霜，沒有絲毫的鮮血溢出。

「啊——！！」

蘇拉爾又一聲慘叫，他驚恐地望著年輕人，卻沒等來對方的下一劍。

他只見年輕人早已走到了另一邊，將令使的頭顱用布袋裝好。

「你的胸口深處...還有殘留的腐敗之疫...這我幫不到你。」

克倫希爾想了想之後說。

「你逃走了，所以沒有被鎮子上那個法陣保護...聖水只能起到暫時壓製的作用，所以你想要活命的話，就現在爬回去。」

年輕人將布袋掛在了腰間，又用手展開了虛幻的魔法影像。

奧康納領，以及周圍的山林之中，還有許多紅點正在外逃。

「我...我回去？」蘇拉爾驚疑不定地問道。

「嗯。」

見對方不走，克倫希爾嘆了口氣。

「說實話，我大可以在這裏一劍宰了你...」

「我走！！我走！！」

失去了心氣的蘇拉爾，點頭哈腰著，連滾帶爬，滾下了山坡。

而年輕人緩緩倚靠在樹幹邊，順著山巒的方向，凝望著隱沒在夜幕中的奧康納領。

帶來雨水的雲層，早已被最初幾劍激起的氣浪所驅散。

夜空晴朗。

『這樣...會更好嗎...』

年輕人收起劍，腳下一踏，消失在了搖曳的樹林中。

......

啪嗒——啪嗒——

克倫希爾走過林蔭小徑，夜風吹拂著年輕人深棕色的發梢，也吹動了路旁草叢中的花朵。

草甸中有許多白色的小花，有些像百合，大概又可能不是。

年輕人凝望著手中的影像，最後的紅點就在前方。

啪嗒——

因為下過雨，山間小徑有些泥濘。

年輕人在這樣的泥濘中緩緩上前。

『救救我...救救我...』

滑膩、泥濘不堪，在被脂肪、碎肉、鮮血所浸染的道路上，年輕人聽過這樣的話。

在那時...

孩子們向他伸出了祈求的手——

數千根生長在肉土中的小手。

人們紛紛向他投來希冀的目光。

猩紅色的腐枝上，密密麻麻的的眼球轉動，滿懷希望地看向克倫希爾。

啪嗒——

克倫希爾緩緩站定，收起了手中影像，又嘆了口氣。

眼前的，不過是一片普通的花田罷了。

嗬————

耳畔傳來不知名動物茍延殘喘的喘息聲。

花田之中。

一個殘缺，但可以勉強看出是女性的軀體，嘶吼著，緩緩轉過身。

數十根扭曲的血肉觸手生長而出，狂舞著，而殘缺軀體也邁著腳步，緩緩靠近。

『按照圖上速度的估算...往外逃時...這個屍骸是赤金位階。』

吼——！吼——！

年輕人微微皺眉，仿佛看見了虛幻的房屋之間，無數扭曲的人體走出，向他伸出手。

『所以它是...』

年輕人直視著漸漸迫近的猙獰屍骸。

『凱莉的母親，艾薇兒小姐。』

手撫劍柄。

就如一直以來，他所作的那樣。

年輕人仿佛聽見，昔日那腐敗之地中，無數扭曲生靈的哀求與咒罵。

『不要殺...不要殺...』

『求求你...救救我...』

『哥哥...我怎麽了...？』

『屠戶！！劊子手！！！』

吼——！！

赤金位階的屍骸，猛然撲了上來。

而年輕人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閉眼。

『勇者...不應該猶豫...』

他按下了劍柄。

屍骸大張著嘴，肋骨突出，陰影漸漸籠罩而來。

『勇者...不應該困惑...』

腥臭的氣息直沖鼻腔。

『勇者...不應該...』

但護體的魔力並沒有被觸動。

『...』

年輕人緩緩睜開眼。

而那腐敗的屍骸，盡管快要無法維持自己的形態，但依舊顫抖著控製著自己。

嗬——

它歪了歪頭，又慢慢地伸出顫抖的手。

她半握著年輕人的手，引導著他，將劍緩緩拔出，隨後稍稍後退了一些，托舉著，將劍引向了自己的咽喉。

「謝...」

含糊不清的話語。

勇者沈默著，湛藍的眼眸微微顫動。

「嗬...」

殘存的發聲器官緩緩震動，慢慢地，破碎的屍骸張開了嘴。

「謝謝...」

它凝望著年輕人的臉，如釋重負般地笑了。

『勇者，不應該迷惘。』

於是勇者閉上了雙眼。

長劍斜舉，又如細雨般劃過。

劍光流淌著，自花田之中，帶著花瓣，流向了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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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幕 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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