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是勇者，現與魔女浪跡天涯！ - 第五幕少女的煩惱

篝火與風燈的火光隨風搖晃著，將細微的燃燒劈啪聲藏入了夜風中。

空地上，稍稍處於邊緣的一側，沿著空地邊緣，停放著兩架馬車。

而在靠後的馬車駕駛座上，一名粉發的少女卻是獨自坐著發呆。

『...』

多莉絲雙手環抱著大腿，將下巴抵在膝蓋上，幾乎是蜷著坐在了暗處，看著營地的另一角怔怔出神。

靠近森林的方向，有兩盞風燈照亮的軟草坪上，小夥子們依是圍繞在了那位伊凡先生的身邊，津津有味地聽著。

「...除此之外，豺狼人的起源可追溯到雨落與飛星之年——」

那位臉上總是帶著些許溫和的年輕人，一邊保養著手中的劍，一邊回答著小夥子們雜七雜八的問題。

「另外，他們所信奉的主神——耶諾古...我們可以順便學習它的拼寫方式...」

於是乎，克倫希爾又站起，取了一根硬樹枝，在軟草坪上一遍遍地為小夥子們展示著那個詞的寫法...

「耶——諾——古，按照帝國語的記音方式，是這樣拼寫，你們要註意它們對應的讀音。」

而『松海之劍』的年輕小夥們，早已被克倫希爾口中一個又一個光怪陸離的故事與知識深深吸引，此時此刻，將文字與自己口中的語言對應，似乎也不再那麽枯燥...

「讓...！我來試一下——！」

「哎！我也會寫了，這個詞——按照讀音寫出來是這樣吧？」

年輕人點了點頭，為急於嘗試的小夥們讓開位置。

在大家七嘴八舌地議論著的時候，克倫希爾早已再度坐下，擦拭起手中的那柄舊劍來。

『...好厲害。』

多莉絲有些出神的想到。

原本只是一個大概的印象...可沒想到那位先生，卻真的好像什麽都知道一般。

在劍士小姐磕磕巴巴地為一臉疑惑的小夥子們講解書寫和識字的方式時——

那位總是溫和地微笑著的年輕人，或許是註意到了劍士小姐的窘迫，於是很自然地接過了話頭，順著小夥子們的興趣，又講起了豺狼人的故事。

從歷史到宗教，再到學者們如今普遍公認的現代認知，遼闊世界的一角，便在年輕人的口中緩緩揭開。

順帶著，還讓帝國語的註音寫法，在小夥子們的腦海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伊凡...伊凡...』

多莉絲將大腿抱得緊了些。

『明明是很普通的姓...應該不是哪個家族的後代...他是誰呢...好好奇...』

略微走神的少女，沒發現自己已經註視得太久了。

忽然，遠處的那位年輕人，似是註意到了劍士小姐的視線一般，擡起頭，望了過來。

兩人對視。

劍士小姐赫然一驚，這才發現自己的目光已經有些失禮了。

但年輕人只是沖著她笑了笑，隨後繼續做起自己的事來。

『...』

見年輕人不再看向自己，本來有些尷尬的劍士小姐松了口氣，又稍稍挪動著，自己轉了個方向，望向了湖面——

『我有了...改變...』

多莉絲望著那泛著粼粼月光的湖面，又將目光轉向了青黑色的山影。

『看起來葉子很茂密。』

多莉絲又伸了個懶腰，軟軟地向後躺了下來。

『是快要入夏了嗎？』

劍士小姐凝望著閃爍的星空，忽地覺得有些恍惚。

耳畔內依舊回蕩著營地內嘈雜的聲響，可少女卻感覺不到一絲實感。

『我離開家，已經兩年了吧...』

獨自風塵仆仆的旅行...各個行省的人和事...短暫相逢的同路人...

少女原本很不適應這樣的生活，像是冒險者一樣，為了生計而在外奔波，何況她是個女孩子...

雖然有些艱難，但內心的那股倔強卻讓少女開始慢慢習慣。

可旅途卻開始變得有些枯燥與尋常——

心態上的轉變讓她幾乎忽視了周圍的一切變化，夏葉繁茂，秋葉遍紅，冬葉枯萎，一年年就這麽過去了。

『可是現在...』

多莉絲翻了個身，側躺著，望向了營地內。

雖然已經太晚，但眾人終於迎來了美味的晚餐。

那位伊凡先生，此時已是走到了鍋邊，持著長柄木勺，盛出了一點湯汁，小口品嘗著。

而在他的身邊，那位神秘又可愛的銀發小姐，正捂著嘴，咯咯笑著。

而活潑的小凱莉，此時已是歡快地奔走在冥思苦想的年輕小夥間，喊大家快來品嘗她的大姐姐的手藝。

時間好像重新慢了下來。

多莉絲無意識地張開了嘴。

她忽地想起了去年的冬天，在裏托亞聖殿的福利院中，與凱莉的第一次相遇。

奧康納領中的一幕幕，就好像大貴族們常觀賞的幻燈片般，在劍士小姐的腦海中閃過。

『簡直像做夢一樣呢。』

劍士小姐深吸了一口氣，又用手按了按胸口，好似想要壓下心中那亂竄的種種情緒——雖然她也說不清自己在想些什麽...

明明是伊凡先生給自己爭取來的休息時間...

劍士小姐又側過身，抱著腿蜷縮了起來，緩緩閉上了眼。

可是我卻在這樣胡思亂想...

「嗨。」

「呀！」

耳邊冷不丁地傳來的一聲問候，嚇得多莉絲差點跳了起來。

咯吱——

馬車輕微搖晃。

劍士小姐剛睜開眼，半起身，便看見伊爾彌亞端著兩碗肉湯，側著身，輕巧地一踮腳，坐在了她的身邊。

「伊...伊爾彌亞小姐？」

「嗯哼。」

銀發的少女似乎心情不錯，晃著小腳，將一碗熱騰騰的肉湯擺在了多莉絲的身邊。

看起來烤得酥脆的面包，被橫著切成了橢圓的塊，插在了碗內，汲取著香濃的肉汁。

多莉絲有些不知所措地坐了起來，支支吾吾著，一時之間手都不知道往哪裏放才好——

「怎麽了？」

伊爾彌亞端起自己的碗，用木勺挖起一塊燉得軟爛的牛肉，小口小口地吹著氣。

「沒...沒什麽...」

多莉絲搖了搖頭，又曲起腿，雙手環抱，將臉埋入了膝間。

『...』

沈默了一會後，多莉絲又緩緩擡起眼，悄悄側過頭，望向身旁——

那位面容可愛，卻有著神秘身份的銀發少女，此刻卻把碗放在了一邊，同樣抱著腿坐著，也在望著她。

「...話先說好，我可不會安慰人哦。」

「安...安慰？」

「嗯。」

伊爾彌亞理了理長長的裙擺，隨後不再看向多莉絲，只是遠遠地望著營地的中央，也不知道在看誰。

「多莉絲小姐看起來有些萎靡不振呢...雖然基本只有晚上的時候才會這樣。」

伊爾彌亞嘟了嘟嘴。

「姑且還是來關心一下。」

「...」

多莉絲眨眨眼，從魔神小姐的側顏上收回目光，沈默了一會後，又順著對方的視線，看向了營地中央。

篝火邊，克倫希爾正為小夥子們分發著燉肉與面包，還另取了些新鮮的牛肉，似是打算在炭火上烤一烤。

多莉絲又偏過頭，看向了伊爾彌亞。

「伊爾彌亞小姐，也好溫柔呢...」

劍士小姐微微閉眼，睫毛一顫一顫的，似是有些疲憊般。

「我沒什麽事啦...」

「嗯哼...大家都喜歡說自己沒事。」

伊爾彌亞打了個呵欠。

「我猜猜，多莉絲小姐的家在哪呢？」

「啊...」

多莉絲猛擡頭，呆呆地望向伊爾彌亞，小臉一下變得通紅。

「我...」

劍士小姐有些苦悶地努了努嘴，或許是喉頭有些腫，聲音變得細細的。

她略微撇開了視線。

「怎麽好像...在你們面前...像是被讀心了一樣...」

說著說著，多莉絲又將臉埋了下去。

「有那麽明顯嗎...」

「有哦。」

正在讀心的伊爾彌亞小姐吐了吐舌頭，有些不好意思地別過頭去。

「去帝都的路上，會路過我家啦....」

劍士小姐蜷縮得更緊了些。

「我是不是給大家添麻煩了...看起來這麽明顯的話...」

「嗯...」

魔神小姐單手托著下巴，作思考狀。

「其實大概...應該只有我和伊凡他看得出來——不過他大概也不會特地找你談啦...」

「果然！」

多莉絲欲哭無淚。

「彌亞小姐和伊凡先生，根本就是會讀心術的嘛！」

「嗯哼...總之，多莉絲小姐大可不必擔心，其他人是不會發現的——多莉絲小姐軟弱的一面。」

伊爾彌亞又捂著嘴，咯咯地笑了起來。

「我嘛，也只是沒什麽事做，所以就來找你聊一聊咯——」

馬車上掛著的油燈微微搖晃。

小凱莉像是有用不完的活力一般，不停地在營地內唱呀跳呀。

而坐在營地邊緣馬車上的兩名少女，沒有繼續說話，只是靜靜地並肩坐著。

「...」

劍士小姐的目光軟化了些，只是有些失神地望著前方。

少女依舊在胡思亂想著，可是不知怎得，原本那有些不安的心跳，此刻卻變得踏實了起來。

「彌亞小姐你，雖然不太會說安慰的話...」

多莉絲松開了緊緊抱著的大腿，又仰躺下，望向了頭頂的星空。

「但是，真的好溫柔啊...喜歡關心別人...聖城的人都這樣麽...彌亞小姐和伊凡先生？」

閃爍的繁星，散落在林冠的縫隙間。

「他一直都那樣啦。」

魔神小姐軟軟地說著，聲音柔和，有些像溫柔的晚風。

「還喜歡說我感性...其實他自己就是最感性的人...」

聽著伊爾彌亞的話，多莉絲回想起自己對年輕人的印象。

溫和而關切的目光。

喜歡靜靜地聽人說完話。

有時又一言不發，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就像很普通的大哥哥...很容易讓人親近...可是...又好像有著奇怪的疏離感...

劍士小姐又回想起了那一晚，克倫希爾將聖水交予自己的時刻。

那時的年輕人，卻又好像變了個人般，和現在完全不同。

『哎...我在想什麽啊...』

多莉絲低垂著眉目，翻了個身，背對伊爾彌亞側躺著，又無力地搖了搖頭。

『今天的胡思亂想，是不是有點太多了。』

呼——

長出了一口氣後，多莉絲緩緩閉眼。

『不要去想啦...』

將困惑與郁悶暫時擱置後，劍士小姐漸漸感到，原本那像是喘不過氣般，有些煩悶的感受，漸漸地消失了。

溫和的夜風拂過了兩位少女的發梢，花草的幽香緩緩地從森林中隨風飄來，一縷一縷地沁入了心脾當中。

沒有誰說話。

呲。

輕輕地，伊爾彌亞伸出手，挑滅了馬車旁的油燈。

於是蜷縮著的劍士小姐的身上，只剩下了縷縷月光，像是花瓣裏的清露，晶瑩而溫暖。

『嗯...』

伊爾彌亞又回過頭。

劍士小姐的睫毛輕輕顫抖著，呼吸變得淺而慢——

『該怎麽做呢...』

魔神小姐歪了歪頭，稍微思考了一會。

『如果是他的話...』

想到這，她無奈地嘆了口氣。

細微的悉索聲響起。

伊爾彌亞緩緩將身上裹著的鬥篷解下，再輕輕地蓋在了多莉絲的身上。

然而，雖然魔神小姐的動作已足夠輕柔，但還是驚醒了淺淺睡著的多莉絲。

「唔...！」

多莉絲睜開眼，回過頭，卻發現那位可愛的法師小姐，正半探過身子——

柔軟的鬥篷，略帶著些許體溫，正蓋在自己的身上。

「啊...彌亞小姐！」

劍士小姐的小臉蛋再次一下變得通紅，整個人也一下僵住了。

「我...我竟然睡著了嗎...但是就算是不小心睡著了...也不太需要這樣做啦...」

她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小，最後簡直細若蚊吟，連她自己都快要聽不見了。

撫摸——

『哎？』

多莉絲略微顫抖了一下。

摸了摸劍士小姐的腦袋後，伊爾彌亞又松開手，坐直，端起一旁放得有些涼了的肉湯，開始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

「伊爾彌亞小姐？」

「嗯哼。」

魔神小姐前後晃著小腳，長至腳腕的裙擺偶爾飄起，露出了光潔柔軟的小腿肌膚。

比起心跳加速的劍士小姐來，伊爾彌亞反倒像是個沒事人一般，只是托著腮幫子，微微瞇眼，細細咀嚼著——

『好吃！』

「...」

多莉絲的睫毛顫了顫，又坐起身，只是沒有再推讓裹在身上的鬥篷。

除了體溫外，鬥篷上還有淡淡的花香。

「伊爾彌亞小姐...我是不是太...」

多莉絲裹緊了鬥篷。

「明明我年齡大一些...可是現在是彌亞小姐來安慰我...唉...」

劍士小姐深吸了一口氣，又搖了搖頭，才漸漸將心情平復。

「嘛...人又不是鐵打的，誰都會有低谷。」

魔神小姐又小口小口地咬起了吸飽了湯汁的面包。

「有心事，卻又沒什麽人可以訴說，那可就太可憐了。」

說著，伊爾彌亞莞爾一笑，又看向多莉絲。

「隊伍裏都是男孩子，凱莉又太小，所以——就只有我能來陪陪你咯。」

撫摸。

多莉絲紅著臉低下了頭，任由魔神小姐輕輕撫摸著自己的發絲。

「我也有心事呢，多莉絲你要聽聽嗎？」

「什麽...」劍士小姐的聲音中帶上了些許氣音。

「嗯，我本來就沒什麽朋友——除了伊凡以外。」

伊爾彌亞嘆了口氣。

「所以，剛見到多莉絲你的那一晚，我是聊得好開心的。」

「啊...可是...」

「所以，多莉絲，我不太想加敬稱，那樣顯得生分。」

魔神小姐又放下手，支撐在身體兩側，擡頭看向了閃爍的夜空。

「不管多莉絲你覺得我是誰...聖殿的祭祀也好...不知從哪冒出來的神秘法師也好...忘掉那一晚，不要再疏遠我啦——」

「哦...」

多莉絲有些失神地望著伊爾彌亞微笑著的嘴角。

那位可愛的法師小姐，只是仰望著星空，讓滿天星辰倒映在自己的眸子裏。

多莉絲低下了頭，緩緩地緊了緊身上的鬥篷。

湖畔的浪花，淺淺地拍打在沙灘上。

些許細微的聲響，也在一呼一吸間，緩緩地流淌入了少女的心底。

「伊爾彌亞？」

「嗯哼？多莉絲？」

不帶敬稱地，兩名少女相互呼喚了一下對方的名諱。

法師依舊望著星空，而劍士小姐也依舊斜斜地撇開眼。

『謝謝...』

多莉絲說得很小聲。

「我收回之前的話...伊爾彌亞你...還是很會安慰人的...」

「嘛...我只是想了想...」

魔神小姐隨口答道。

「『他』的話，大概會這樣做吧...」

「哎？」

多莉絲猛擡頭，錯愕地望向身旁的銀發少女。

「他他他他他...？伊凡先生嗎？」

不知怎得，劍士小姐一時慌亂，大睜著眼，結結巴巴地問向一旁疑惑的魔神小姐。

「怎麽？」伊爾彌亞反問。

「啊啊啊啊——！」

多莉絲有些欲哭無淚，只好用手捂著臉，臉早已紅到了脖子根。

倘若劍士小姐是一口鍋的話，此刻興許已經要冒出了白騰騰的水蒸氣了吧！

「下次...！」

多莉絲猛地裹緊了鬥篷，忽地側躺下，背對著伊爾彌亞。

「彌亞小姐...不要再這樣安慰人了...不要去學他啦....」

「為什麽？」伊爾彌亞一臉疑惑。

「因為...因為！」

多莉絲按著怦怦直跳的胸口，緊緊閉著眼，幾乎是小聲地喊了出來。

「那樣安慰！是男孩子對女孩子才做的事啦！彌亞小姐這樣說話！就太撩人了啦——！！！」

「哎？」銀發少女也睜大了眼，忽得覺察出不對來。

『原來！他不是對所有人都會這樣嗎！』

尖叫！

稍遠處，某個罪孽深重的年輕人猛打了個噴嚏，疑惑地望向了某個方向。

「搞什麽...？」

克倫希爾略帶無語地望著不遠處——

陰影中的馬車上，兩名少女正捂著臉，羞憤地尖叫著，滾作了兩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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