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咁的。
我叫英秀,小姓李,全名李英秀,28歲。小時候因為喜歡足球,所以我又有綽號叫「中田英秀」。不過這個已經是是不相干的故事了。
我和妹妹李念慈住在香城一處頗舊社區的大廈單位。這房子是爸媽留下的,三房一廳,牆皮有些脫落,窗戶也有點吱吱作響,但對我們兩個來說,總算是個家。
念慈已經22歲了,比我小四年。以前,是個活潑可愛的女孩,她身材窈窕,聰明又漂亮,是大學藝術系的校花。她總喜歡穿著白布鞋,蹦蹦跳跳地畫畫,笑聲能填滿整個屋子。
可惜,幾個月前,一場車禍改變了一切。現在的她下半身癱瘓,從此只能坐在輪椅上。我辭了設計師的工作,每天推著她的輪椅,幫她洗澡、換衣、做飯,當她的雙腿。我常常開玩笑說:「哈!Tesla快點出機械人吧!叫他來照顧你多好。」
對於我這玩笑,念慈只能苦笑。
每天早上,我都會推念慈到陽台曬太陽。她手臂肌肉不多,我不想她親自推輪椅,弄污白滑的雙手。她喜歡看街上的行人,而我我則忙著準備早餐——只是簡單的粥和煎蛋。她吃得不多,總是說:「哥哥,我唔餓,你唔使咁辛苦,唔洗煮啦。」
我笑著回:「你唔食,我都要食嘛。如果唔係我點有力氣推你?」她低頭,沒再說什麼。我幫她繫鞋帶時,手指總會不小心碰到她的腳踝,冰涼的觸感讓我心頭一緊。我知道她已經感覺不到,但我的手還是會多停留一會。我想,是在確認她還在我身邊吧。
某個雨後的午後,我推她到露台。整個室外帶著濕氣,被淋濕了的植物傳來淡淡的草青味。她低頭看著放在露台上那雙沾滿污跡的白布鞋。那是她最愛的一雙,如今滿是泥點,像她的生活一樣不再乾淨。她忽然聲音低沉說:「對不起,哥哥。」
「嗯?做咩?」正在她身後用電腦寫作的我回應。
「每日都要你照顧我。我而家咁樣,應該呢世都唔會嫁得出。」她眼眶紅了,應該是強忍著淚。
我走到她面前,看到那白鞋,於是拿布擦鞋上的泥,笑著說:「無人要你,就我要你啦。」
我本來想逗她開心,語氣輕鬆,但我說完後看著她的眼睛,感覺她是心臟真的停頓了一下,是被寫名進死亡筆記,還是被腦量子波打中的樣子。念慈呆住了足足2秒,然後她臉頰微紅,道:「哥哥,你唔好亂講。」
我沒再說什麼,只是微笑著。我繼續擦鞋,但怎麼擦也仍然是黃黃的。看來它也是真的老舊了。
這個晚上,我幫她蓋被子時,她居然會轉過頭,不讓我看她的表情。我的手偶爾滑過她的膊頭。看看到她身子微微一動,卻沒說話。
「晚安小寶貝。」我說完就離開了。我回望她,看到她也會望著我的背影,眼神溫柔,像在說些什麼。我知道她最近意外出隊,心境有點不尋常都是正常的是,但我從沒說破,只是默默守護著她。
我想讓念慈散散心,於是提議去郊外。她起初不肯,說:「哥哥,我咁樣出去,會唔會好麻煩?」
我笑說:「有我係度,點會麻煩?」
我花了一早上準備,帶上野餐籃、毯子,還有一把舊傘,推著她的輪椅出門。我們的目的地是公園,離家不遠,卻有樹有風,能讓她換換心情。以前小時候,爺爺常常帶我們兩人來玩,那時還有走鬼小食店賣雪條呢。不過現在,遊樂設施都變成了長者設施了,隨著人們搬走,這個公園也變得人煙稀少了。
到了涼亭附近的一個草地,天色還好,我鋪好毯子,拿出三明治和水,說:「今日我哋做英國貴族,係度野餐啦。」
念慈笑了,笑容像以前一樣燦爛。「以前我地都無咁樣野餐過。」
「拎支雪條食,唔叫野餐啦。」
可沒多久,天空暗下來,暴風雨突如其來,雨水傾盆而下。我急忙推著她進涼亭,然而再狼狽地取回毯子、三明治、水背包等等。我看到念慈表情有點失落,於是道:「呢場雨都係旅行嘅小插曲啦,我寫落我本小說度先。」
念慈看著我忙來忙去,嘴角微微上揚,這一刻竟顯得悠閒。
雨中,念慈看著輪椅腳踏上的白鞋,說:「哥哥,係我連累你,連避個雨都咁輪盡,真係無用。」她聲音哽咽,像抑壓住很多情緒。
我停下來,蹲在她身邊,說:「你唔係無用,你係我嘅念慈BB。」我從包裡拿出Marker筆,在她那雙滿是污跡的白布鞋上畫了朵小花,說:「污跡又點,黃又點,加啲色彩一樣靚。」
我畫得很慢,手指不小心滑過她的腳背,觸感冰冷。她身子輕輕一動。念慈看著鞋上的花,眼淚掉下來,說:「哥哥,你點解咁好?」
念慈捉住我的手,我們對視了一會,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有得解架咩呢d。」我看著她的眼睛說。
我們都沒說什麼,我坐在她身邊的石椅,兩人一起聽著雨聲。她靠在我的肩膀,說:「有你在,真好。」
我沒動,怕我郁動會破壞了念慈的雅興,儘管感覺到她的頭髮擦過我的頸側有點痕,但我仍然捨不得郁動。
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yRBEctWMl
雨後幾天,念慈看著鞋上的花,說:「哥哥,我記得以前好鍾意畫畫,但而家覺得自己已經唔識畫了。你話我仲可唔可以畫?」
我聽了之後,心頭一緊,傷心感覺再次襲來。我忍著悲痛:「當然可以,你嘅畫係最靚嘅。」
我翻出舊畫具,清理乾淨,又到藝術用具店貴了畫架和新的顏料。雖然比淘寶貴一倍有多,不過妹妹嘛,值得用名貴的。
我將新的畫具放在她面前,說:「試試啦,我會陪住你。」她猶豫一陣,終於拿起畫筆,在畫布上畫了朵花,線條抖抖的,卻滿載她的心意。我坐在旁邊,看著她畫,說:「你睇,仲係咁靚。」
我開始每天都推她到窗邊畫畫,有時候會幫她調色,也會準備新的畫布。有一次,我伸手扶正她的手腕,手指間中不小心碰到她腰側。她體貼地說:「哥哥,小心啲。」我笑著回應:「我唔會放手。」語氣像開玩笑,可眼神認真。
念慈臉紅,低頭畫畫,嘴角卻帶笑。她畫了輪椅、白布鞋,還畫了雨中的涼亭。我也試著畫,畫她坐在輪椅上的背影,說:「正呀!呢幅會係我嘅成名作!」
她看著我的畫,說:「哥哥,你畫得好好。」
「梗係啦,designer無少少天份都唔係咁易做架。」我說。
我們一起笑,屋子裡掛滿的除了畫,還有溫暖。
念慈的畫漸多,我把牆上原有的東西都推掉,改為掛滿她的作品,說:「你睇,呢啲係你嘅色彩。」
念慈重新習慣畫畫後,開始畫得更快,眼神亮起來,像找回了以前的自己。我推她到公園,讓她畫樹畫花,她說:「哥哥,我覺得自己仲有D用。」
我摸摸她的頭,說:「咩有D,你直頭係我嘅大寶物啦。」
幾個月後,我聯繫舊朋友、舊同事,在社區小展覽廳為念慈辦了場畫展。展覽標題是「殘彩」,除了念慈的畫之外,還有其它傷健人士的畫作,但不多就是了。念慈的畫掛滿牆面,吸引不少人來看。她穿著新裙子,坐在輪椅上迎接賓客,笑容燦爛。
我站在念慈身旁,說:「你見唔見到,你係靚過D畫。」
「咪對住我口花呀下。我係你妹。」念慈說:「不過多謝你,哥哥。」她的手輕搭在我手臂上,停了一會兒,我微笑,本來想回應什麼,不過又不想破壞氣氛,破壞了念慈眼中那特別的情感。
我推著她的輪椅走過展廳,看著她鞋上的花依然鮮艷。我說:「記得呀下,無人要你,就我要你。」
這話不是玩笑,卻也不是愛情。我覺得是超越愛情親情、比愛情親情更深的羈伴。念慈握住我的手,說:「哥哥,我有你就夠啦。」
夜幕降臨,我們離開展廳。看著展廳燈光熄滅,玻璃上由佈滿畫作的展廳變成了我們的鏡像,從玻璃上反映照出來。念慈望著我們兩個,指著自己的鏡像說:「睇下,《殘彩》,你呢個名改得好好。」
我看著念慈的鏡像,後面隱約看到她畫作上的不同色彩,微笑一下,沒說什麼。
世事無完美,但我為念慈不完美添上色彩時,我覺得她也同時為我的不完美添上色彩。暴風雨過後的悠閒,白布鞋上的花朵,都是我們給生活的答案。
【兄妹】《為不完美添色彩》 (完) by 華王子
ns3.141.29.119da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