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證人 - 物似主人形

「物似主人形」，說的就是東西看起來很符合擁有者本人的性格，在華城的語境裡包括物件，也包括寵物。

因為這一點，邵小警官和杜大法醫的室友關係又出現了一道小小的裂縫。雖然很快合起來了，不過對於他們來說，一開始不啻於裂開了一個美國大峽谷。

先是邵毅牽了一條狗回來。

一條狗，還是大狗，在杜衡的心理底線邊緣上反覆橫跳。

他隱約記得，小時候他老媽杜月琴殺人分屍，為了不被發現，總是把屍塊鋸成很多塊，分批丟到又黑又髒的後巷裡，而後巷另一端是肉攤，豬肉壞了臭了也會打包扔在後巷，血腥味經常惹來流浪狗聚集，正好適合毀屍滅跡。

他在家門口玩的時候，差點被流浪狗撲咬過，有點心理陰影，以致看到狗就發怵。

邵毅帶回來的狗是條純種的德國牧羊犬，體型很大，褐毛黑背，眼睛和鼻子烏溜溜的，嘴巴邊緣長著一小撮白毛，顯然上年紀了，不過看起來仍然很有精神，蹲坐在邵毅腳邊，威風凜凜地挺著胸膛。

「杜法醫，給你介紹一下！」

邵毅站在門口，用一副「這是我老婆，入得了廚房出得了廳堂」的自豪語氣，鄭而重之地向杜衡介紹。

「這是『巴打』，等於華城人唸的『Brother』，在警犬隊裡也確實是位老大哥了，看著好多屆警校學生長大的。我特別喜歡這種大狗，隔三差五就會去警犬隊找牠們玩，除了領犬員外牠最親的就是我了，我們感情特別好，真的！」

「……」

邵毅完全沒有察覺杜衡「精彩紛呈」的臉色。

他平常木訥，但一提起喜歡的東西就會控制不住地興奮起來，在熟人面前更是如此，眼下的模樣和手裡牽著的大狗子根本一模一樣，表面嚴肅，內心澎湃激動得不要不要的。

他繼續說下去：「巴打年紀大了要退休了，本來帶牠的那位領犬員師兄住公宅不能養狗，就託給我了。我想給你一個驚喜──」

什麼驚喜？！只有「驚」沒有「喜」好嗎！

「來，巴打，跟杜法醫打個招呼？Steh! Gib Laut!（「站立」和「吠叫」的德語）」

巴打矯健地人立起來，衝杜衡響亮地「汪」了一聲。

可憐杜大法醫身為堂堂社會精英，業界內數一數二的新銳人物，巨人觀屍體沒怕過，卻被狗嚇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邵毅！你！你怎麼不早說？我怕狗！」

邵毅不可思議地瞪圓了眼：「啊？你待在外國那麼久，老外不都說狗是人類最好的朋友嗎，我以為你一定會喜歡……」

更糟糕的是，正當邵毅目瞪口呆時，手裡牽繩一鬆，巴打自然而然地當成是自由活動的指示，立刻歡快地搖起了尾巴，「汪汪」叫著，像脫韁野馬那樣，撲到了杜衡身上。

「HOLY SHIT──！」

杜衡慘叫聲驚天動地，連才練得順溜了一點的華城話也被囫圇吞了回去。

「He's licking my face! Oh that bloody slimy tongue! Stop it! Just STOP it! （他在舔我的臉！噢那條該死的、滑溜溜的舌頭！停！快點叫牠停下來！）」

邵毅也慌了，馬上撿回狗繩制止巴打。

「巴打，nein, nein! Sitz!（停，停，坐下！）」

杜衡一脫離魔爪（舌），馬上瘋狂後退，躲到沙發上，離巴打要多遠有多遠。

半晌，他嚇得差點出竅的靈魂才回到了軀殼裡，拼命擦著糊了一臉的狗口水，連質問都省了，直接問邵毅：「你……你你你……還能把這條狗還回去嗎？不能養啊，絕對不能養！」

萬一被這隻牙尖嘴利的大狗咬了一口──不，光是剛才那樣像顆小炮彈似的衝過來撲人舔人，他就絕對不能接受！

邵毅萬萬想不到自己精心策劃的「驚喜」會變成這樣。

「杜法醫你聽我解釋一下，就一下！巴打牠其實很乖的，可能只是看你穿著我的衣服，把你歸類成熟人了，所以才特別熱情……嚇到你真的很對不起，可是，可是我真的不放心把牠交給外人領養啊……」

「不行！絕對不能養！」

新來的法醫怕狗，重案組隊長竟和狗被拒於自家門外！

同層宿舍單位的好幾個休班警員都開了門看戲，在鐵閘後一邊看一邊起哄。

「裡面那個誰，沒記錯是那位新來的法醫吧，怎麼了？跟兩口子吵架似的，要不要拿個搓衣板給邵隊跪一跪才給進門？」

「邵隊別慫，直接帶狗進去！快快快！」

杜衡生怕邵毅聽了同袍慫恿，馬上「噌」的一下從沙發上跳下來，手一攔，義正詞嚴地再次拒絕：「邵毅，你一天牽著狗，一天都別，想，進，屋！」

邵毅雙手合什，殷切地望著杜衡：「杜法醫……剛剛是我犯蠢了，嚇到你了對不起……巴打真的很乖的，我保證不會再讓牠撲到你身上了，我保證！你看，牠這麼老了，又沒熟人照顧，我不放心啊……」

巴打很聰明，知道自己壞事了，乖乖蹲好，耷拉著耳朵尾巴，配合著主人，垂頭喪氣地「嗚」了一聲。

一人一狗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兩雙狗狗眼可憐兮兮地望著杜衡，彷彿在懇求杜衡不要把他們掃地出門。

杜衡望著邵毅，來回深呼吸，心理防線有點不穩。

人跟狗一起賣慘，還都一臉乖狗狗表情，誰扛得住？

於是，杜衡遲疑著、斟酌著說：「你……你別誤會啊，我不是說狗本身有什麼不好……只是有點怕狗，而怕狗呢，不一定等於討厭狗……」

看到事情有轉機，邵毅喜形於色，牽著巴打蹭進了宿舍門口。

杜衡又馬上撤退到沙發上了，瞪圓了藍眼睛，緊張地盯著巴打不放，唯恐牠再度暴走。

在邵毅眼裡，此刻的杜大法醫活像隻被嚇到炸毛的長毛貓。

為了讓對方放心，邵毅決定好好列舉一次愛犬的優點。

「巴打是很優秀的警犬，經過嚴格訓練，只要我說不准，就不會吠不會咬，不會把家裡弄得一團糟。牠不挑食，能看家，要是漏煤氣、半夜失火什麼的都能示警，跟牠玩耍一下運動量就達標了，牽出去散步遇到小偷還能追上一追……」

杜衡忍不住腹誹：行吧，都把狗誇到天上去了，十項全能，就差不會和主人一樣下廚做家務。

邵毅繼續遊說：「其實，我小時候也曾經有點害怕大狗，但接觸多了就克服了，還愈來愈喜歡他們。杜法醫你要不要試著摸摸巴打？試一試吧好不好？巴打，hier，sitz（過來，坐好）……不許再舔人家。」

兩雙狗狗眼再一次充滿希冀地望著杜衡。

事到如今，杜衡哪能看不出來邵毅根本是鐵了心把他家愛犬領進門了？

他杜大法醫是成熟穩重、人帥心善的紳士，哪能幹出棒打鴛鴦──不，棒打人狗的缺德事？

為了將來宿舍兩人一狗的和諧生活著想，杜衡神色悲壯地點了點頭，在沙發上顫巍巍地伸出手，緊張地閉著眼睛，胡亂擼了一把狗頭。

讓他心裡稍定的是，巴打學乖了，沒有再興奮暴起，也沒有吠叫。

「好像還……還行。」

「那，你多摸幾下？」

於是，杜衡大著膽子，狠狠揉搓了幾下狗頭。

巴打高興地吐著舌頭哈氣，尾巴一晃一晃，給擼完腦袋舒爽了，在得到邵毅允許後還主動翻過身來，要杜衡接著摸肚皮。

杜衡覺得要完蛋。

他此刻腦袋裡浮現的，全是不合時宜的奇葩腦洞，例如把狗頭幻視成邵小警官的腦袋。

他又聯想起在網上看到邵毅抓捕計程車司機楊素添的路拍影片，邵小警官在車廂裡又滾又撲，就差沒「凹嗚」一口咬下去了──那股狠勁，就和眼下這條進門撲他的德國牧羊犬大兄弟同一個德性。

神差鬼使地，他向蹲在巴打旁邊一起快樂擼狗的某人伸出手，也狠狠搓揉了一把腦袋。

邵某人疑惑地抬起頭來：？

邵毅也很同意「物似主人形」這個說法，因為他也差點被杜衡的物品弄得精神衰弱。

杜衡在機場失竊的公事包和行李箱找回來了，但失而復得的方式和他本人首次到達警政大樓的方式一樣吊詭。

在機場偷行李的賊想把公事包和行李箱遺棄在警政大樓對面的馬路口，舉止偷偷摸摸，被抓了個正著。

偷雞不成蝕把米的行李小偷在警誡下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作供。

「警官先生啊，我保證以後洗手不幹了，真的，不騙您們！誰會想到，偷東西竟然會偷到連環殺人犯的頭上？我一打開公事包就嚇尿了！就算是名牌貨也不敢要！」

一日把公事包和行李留在身邊，小偷一日就噩夢連連，夢到裡面那一疊疊的屍體檔案照片──有的看起來是文獻，有的看起來很新，屍體什麼性別年紀的都有，有的屍體甚至都不完整！

長滿了蛆的、泡到浮腫的、腦袋和手腳都被鋸掉了不翼而飛的、還有燒焦的、炸爛的……

「他媽的，那個變態殺人魔的行李裡面還放了一整套行兇工具！我很肯定！因為裡面有解剖刀、有針筒、連德國製電鋸都有！還有……」

訊問室裡的員警心感不妙，大驚失色：「還有什麼？」

「一袋人骨，用電線捆著，連著個小小的開關按鈕盒子，還有個盛著不明液體的小玻璃瓶！這，這這這不就是炸彈嘛？我不敢亂動，想著你們警察懂得怎麼拆彈，決定丟給你們處理，但我一路上也怕極了……」

夭壽喔，那隻行李箱此刻正在證物室裡呢！

他的口供直接驚動了重案組和爆炸品處理組，大量員警奉召到場，又是疏散大樓人員又是拉線戒備的，陣容極其壯觀。

邵毅是臨時現場指揮，通過拆彈機械人的攝像鏡頭一看，行李箱的小掛牌上簽了一行潦草英文字「Francis To」。

筆跡很眼熟，「變態殺人魔」本尊他也很熟，是警方的特聘顧問兼他的室友。

邵毅哭笑不得，一邊打電話讓在享受週休三天的杜衡過來領失物，一邊代奇葩室友向爆炸品處理組的同僚道歉。

爆炸品處理組的隊長一張臉拉得長長，懷疑人生：「海關怎麼搞的，這麼可疑的行李都給過？」

邵毅把通話中的電話遞過去，讓杜衡自己解釋。

「啊，是這樣的，我有倫敦警察廳那邊的推薦信，連同證書和工作證明等等，向華城海關申請了專業人士工具豁免書，也給警犬嗅過，沒問題就順利過關了。」

「電鋸和屍體照片就算了，可那件纏著電線、有開關、附帶瓶裝液體的東西真不是危險品？」

杜衡無比誠懇地回答：「那是室內裝飾，純屬我個人的一點小愛好，液體呢是保養拋光用的。唉，屢次被當成變態我也很冤枉啊。」

「……」

不知道杜衡在電話裡又說了什麼，總之好歹說服了那位隊長，過來領公事包和行李帶回宿舍，邵毅則返回重案組辦公室繼續當值。

邵毅下班後回到宿舍，洗了澡，發現愛犬巴打在掩上門的臥室外團團轉，就是不敢進去，夾著尾巴「嗚嗚」低叫，顯得頗為畏懼。

「什麼把你嚇成這樣？一退休，膽子就變小了？」

邵毅打趣著，一進臥室，就看到床邊立著一副1:1的人體骨骼模型，接滿了電線。

骷髏頭瞪著兩個空空洞洞的眼窩，呲著慘白慘白的上下兩排牙齒，陰惻惻地朝他「露齒一笑」。

「這什麼鬼？！」

杜衡正蹲著給骷髏擦拋光劑，聞言回頭，笑得像個心理變態。

「呵呵，被這位小警官發現了呢……介紹一下，這是從讀碩士開始陪我到現在的『女朋友』，Helen。」

邵毅定了定神，沒好氣地直接切入正題：「你打算把這鬼東西放在床邊？我也在這房間裡睡覺啊，天天一睜眼就和骷髏頭對視，不行。」

「怎麼不行了？能看家，能防狗半夜進臥室，能照明，還有很多有趣的小功能。來，Helen，我們給邵警官示範一下！」

杜衡站起來，拿起開關盒子，壞笑著塞到邵毅手裡。

邵毅下意識覺得接下來一定不會發生什麼好事，可還是給對方面子，撥了一下開關。

「C’est la vie.」

Helen藏在牙齒後的音箱播出陰森森的女聲，是句法語。

杜衡補充翻譯：「這就是人生啊。」

邵毅皺著眉頭努力地消化一番，勉強理解了：行吧，骨頭跟你談人生，是黑色幽默。

杜衡催他再撥一下。

這次，Helen開始唱歌劇，唱的是女高音。

「啊，啊啊啊～噢～噢～噢～」

邵毅聽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杜衡笑瞇瞇地問：「唱得不錯吧？」

他不好意思拂對方興致，硬著頭皮回應：「也……也還可以，算是個擁有特別造型的音樂播放器吧？雖然我不太會欣賞歌劇就是了……」

再切換模式，Helen的骷髏眼窩裡突然綠光四射，在節奏感十足的音樂裡扭動著充滿「骨感」的身體，開始和杜衡大跳探戈。

大概組裝得不牢，跳到一半時Helen的頭掉了，杜衡瀟灑地一手接著，順著探戈拍子一甩頭，安了回去。

……

這太獵奇了，一點都不OK！

但邵毅看著看著，慢慢覺得好像也不是那麼不OK，甚至有點賞心悅目。

杜衡跳探戈的樣子充滿紳士風度，一舉手一投足都恰到好處，完全顛覆了他以前對男生跳舞一定很娘娘腔的直男癌偏見。

跳完舞，杜衡扣著骷髏的腰，一臉「我要對人家負責」的樣子，理直氣壯地開口。

「人家淑女跟著我漂洋過海，還差點被拐走，好不容易才團聚，邵警官你可不能拆散我們。」

邵毅艱難地咽了口唾沫，投降了。

「只要別把這──這位女士帶到床上，一切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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