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衡點頭，把計劃詳細道來。
人從高處墜下的那一瞬間起，除非中間遇到阻隔物，不然鮮少可能有外力介入，一切交由地心引力作用，距離、速度和角度都已成定局。
所以，掉下去的軌跡都是有物理規律可尋的，像是被拋出去與直挺挺栽下去就是兩種不同的自由落體。
「我解剖時量了趙小珍的身高體重，證詞描述了她危坐在欄杆的姿勢，落地位置和倒地姿勢也記錄下來了，這些都是很有用的數據。」杜衡說。
他想模擬墜樓情境，結合物理計算和傷勢研判，看能不能驗證供詞所說，並且縮窄範圍，排除她被推踢、撞擊、拋擲落樓這幾種可能性。
實驗方法也不難：
首先，安排一人在墜樓樓層，按照證詞供述的情形放好假人，在對應的「傷勢位置」塗上顏料，地面負責觀察結果的人退開等待。
接下來就是模擬情境──樓上的人不施加任何外力，鬆手讓「趙小珍」往後仰，假人掉下來，杜衡隨即觀察假人是否同樣落在真人著陸的位置、顏料沾到的位置是否符合。
也可以作出調整，模擬其他懷疑可能發生的情境。
「我事先參考了一些外國權威學者的實驗，當死者落地位置水平距離超過一定閥值，可以推測死者是主動性墜樓……」
「不如再說得淺白點？」邵毅老實地提出，「不止我，隊員們也都沒有科研背景，我們只是要清楚實驗最終可以證明什麼，有沒有什麼限制。」
杜衡失笑，說：「Fine（好吧）。簡單來說，我收集了不同墜樓方式落下位置的測量數據，當中發現，人被外力影響墜下摔得再遠，都及不上部分主動跳出去的來得遠。」
邵毅若有所悟：「所以，如果在被外力影響墜下最遠可及的位置做標記，當人落地比標記遠，就只會是主動躍出自殺？」
「Bingo!（正是這樣！）」
「唔……即使是被兩人合力抬起、蓄力拋出去，也真的及不上部分人用跳的嗎？」
「沒錯。」
邵毅大致上懂了，但猶有疑慮：「但也只有一部分主動跳出去比較遠，這意味著，也有一部分不是很遠吧？如果落在標記範圍裡，豈不是辨不出主動跳樓和被外力影響墜樓？」
「這就是限制了。」杜衡聳肩，「但你想想，真證明了是主動跳樓，就等於立刻排除掉直接他殺這一可能，對案件應該會有很大幫助。」
邵毅考慮後最終同意進行實驗，隊員們也都同意了。
他們覺得這一案裡就雀叔一個目擊證人，證詞未必百份百可信，即使可信，他眼中所見的案發畫面也不夠全面。
自殺那一刻，趙小珍真是自願摔下來的嗎？
有沒有人干涉過程？例如直接動手加害，或是用書信、言語、身體動作等等脅迫她？
如果實驗可以排除他人暴力干涉，接下來的調查方向就可以收窄到「無可疑自殺」、「脅迫自殺」與「唆使自殺」這三樣，比起現階段瞎摸索好多了！
KK一時三刻拉不下臉來說贊成，但行動很誠實，馬上著手安排了，打電話吩咐手下的普通隊員逐門逐戶通知，只在嘴上嫌棄：「破事一堆！再這樣我要申請漲工資了啊！」
杜衡的提案獲得全員通過，高興得差點沒原地轉上三圈，對KK不計前嫌，問他：「我點個外送，請你喝下午茶？」
「這還差不多！」KK想到之後要應付居民和媒體意見就頭大如斗，故意狠宰他一筆，「華城最貴的那家酒店，DragonJ，杜大法醫請得起吧？要連著我手下一起請啊！」
杜衡眼眨也不眨，爽快答應：「好啊，就點那家的！」
其他隊員也饞了，大D細D率先舉手，吵著說：「杜孔雀，我們也有投贊成票的！竟然只請KK不請我們？」
Mandy和鄧仔也跟著湊熱鬧：「啊啊啊我們也好想吃！」
「好好好，都請，都請！」
「噢耶！快在群組裡點餐！──啊咧？杜法醫還不在我們重案組群組裡？」
杜衡深吸一口氣，努力維持著臉上笑容，心中大吼：一群見外又慢熱的華城人！這才發現沒拉他進工作群組啊！
不過好歹和隊員們熟絡起來了，他心情大好，又轉移目標，嬉皮笑臉地挨近邵毅：「親愛的邵警官，你實在太通情達理了啦！別跟我爭，今晚的晚餐我包辦了！」
邵毅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幹嘛？好好說話，什麼親不親愛的？有夠肉麻！」
杜衡偏不改口，貼得更近了，笑臉近在咫尺，還故意搞怪作勢飛吻：「不肉麻！我宣佈從今往後你就是我親愛的邵警官！」
邵毅向來正經，哪裡會跟人開玩笑？他不知道怎麼反應才好，面紅耳熱地掉頭走。
「行了行了，一點小事而已，看你高興得！快去做你的實驗吧！我帶其他隊員上樓，去趙小珍的家看看！」
Mandy看到這一幕，腐眼放光，內心激動地尖叫了無數次。
杜衡找技術員Vincent，把存著前人測量結果的USB交給對方，讓對方幫忙在地面量度距離，劃定閥值，再回到樓上操作假人。
只見Vincent這個整天摸魚的死宅忽然一改畫風，托了托眼鏡，兩眼發光地瀏覽著大堆數據和圖表，興奮地一握拳，說：「YES，做實驗！在重案組天天修電腦換燈泡快悶死了！」
「都說了我主意超棒的對吧？走起走起！」
Vincent把筆電夾在腋下，解下背包，像變魔法似的掏出攝影機和伸縮腳架，竟然還自帶一台超高效的外接顯示卡。
「等下我想順便測量各種自由落體所需的時間和速度，看看能不能做成公式，另外也想拍下來做成動畫，不影響你做實驗吧？」
「不影響！做動畫好有意思啊，做完記得給我看，我還想分享給數據的主人看呢！」
「好，弄一個正經學術版的，再弄一個充滿地獄梗的惡搞版……」
重案組：「……」
所以，對這兩個人來說，實驗的重點該不會不在於「有用」，而是「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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