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粒屎此時正蹲坐在後院竹簾旁，一手拿著一支針，一手拈著細線，學著小姐的樣子繞線纏圈。他雖從未學過這些細工，卻也看了幾日，總算看出點門道。線得拈直，針得走平，一圈壓著一圈，錯不得半分，錯了就得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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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處的小桌上鋪著繡架，繡球花圖樣攤在上頭。小姐微側著身，身子坐得筆直，手下針線如水波般平穩推移。陽光從簷角斜灑下來，映得那一方小桌上的繡球花熠熠生光，像團團彩霞落在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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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新得一株繡球花，是從花農那裡買來的。花團如雲，顏色層疊綿密，有粉有紫有淡青，活脫脫像是晨霧中初露的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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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見便歡喜，當下吩咐芙桃翻出去年冬裏收的細棉布與香料，說是要親手繡一個香囊。只是這花樣極繁，針線纏繞間稍一出錯，就得拆了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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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蹙著眉，手指靈巧穿梭，勾到第十三道線時還未成型。三粒屎眼睛看得發直，只覺得這活跟打架比起來還難。人打不過還能跑，這線錯了只能拆，他看著都替她指頭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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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桃站在小姐身旁，手裡端著一杯溫茶，等了半日也不見小姐停手，只得開口勸道：「這花是好看，但太講究了。小姐怎麼忽然這麼大興致，這幾日都不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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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繡著繡著，忽抬眼望了一下花盆邊角的蟬殼，唇邊浮出一點溫意，像是想起什麼舊事：「夏花秋果，得趁著涼意來前多做些準備……若不繡快些，等氣候濕冷了，線都不好收，布也軟，針不聽使喚，花也謝了。」她語氣溫和，卻帶了幾分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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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在旁側著腦袋看了一陣，見她額角沁出薄汗，卻仍埋首不歇，不禁皺眉道：「小姐，您這那是在繡香囊……這是要把整株花搬上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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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手下針線未停，只微微一頓：「別胡說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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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嘿嘿一笑，趕忙堆笑補救：「我是說……這花樣太繁了，針眼密得像魚鱗，手一不小心就得抽筋。要不我來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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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未落音，芙桃已飛快拍了一巴掌在他手背上，力道不重卻狠準，把他伸過去的手打了回來：「女兒家的細活你來湊什麼熱鬧？你的大手掌抓得住那根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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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摸了摸手背，委屈地咂嘴：「這不是想幫忙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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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去去，別在這礙眼，還不如去看看你那個書呆子怎麼了沒。」芙桃白他一眼，語氣帶著一貫的嫌棄，「今天太陽這麼大，他怎麼還不來討茶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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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撓撓頭，本還想頂兩句嘴，但話還沒出口，忽聽前頭廊下傳來一陣喧嘩腳步聲，還夾著幾聲婦人叫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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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啦！李瓘逃到府上來了！」這聲音來得急，屋裏眾人齊齊一驚。小姐也停下繡針，抬頭看向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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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桃與碧瑤交換了一眼，都放下手中事，往前廊跑去查看。只見李瓘一身皂青長衫，被汗水濕了大半，臉上帶著倉皇，胸前還抱著一本厚厚的書，像是逃難般衝進府來。後頭跟著幾個凶神惡煞似的大嬸，各個挽袖提裙，咬牙切齒，嗓門比市集還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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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解元！你還記不記得上回我娘說的那個外甥女？你說她溫婉可人，現在她就在後巷候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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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人也太沒良心了！上回我請你吃酒你說沒錢，現在中舉了倒會躲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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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眼看李瓘要被圍住，正樂著看戲，那知李瓘身形一閃，一頭躲進他身後，抱著書哭喪著臉：「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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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得一口氣差點沒緩過來，一腳將他踹進廳裏，對外面說：「這是我們小姐的後院，你們再不滾，待會碧瑤就拿掃帚伺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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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瑤果真不含糊，一把拉上院門，「砰」的一聲關死，把那幾個婦人堵在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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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總算安靜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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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瓘直喘氣，頭髮亂糟糟地貼著額頭，像是剛從戰場上下來。三粒屎靠在門邊，好整以暇地看著他：「你這名聲傳得夠快的，我原以為還得過幾日才傳遍平陽，沒想到今日就成了解元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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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瓘擦了把汗，懶懶地吐氣：「我寧願回去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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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聽見這話，終於笑出聲來，低低一笑，像茶水微滾：「那你日後還去趕考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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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去的。」李瓘拍拍身上的灰，整了整衣襟，「既然名氣出來了，總不能半路丟下，不然我家門得被這些人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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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撇嘴瞪了他一眼：「你早說這話，不就少挨兩頓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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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瓘苦笑著搖頭：「我現在才明白，舉人這個牌坊，不是考出來的，是被踹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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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裏眾人聞言皆笑，連碧瑤在一旁都忍不住掩唇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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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三粒屎照常去了北城武館。晚風微涼，天上沒幾顆星，月光隱在雲層後，遠處偶有狗吠傳來，一聲聲孤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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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館裏只點著一盞燈，燈光如豆。老漢正在院中耍棍，步伐穩健，動作老練，棍風呼嘯，卻絲毫不亂。他見三粒屎進門，也不停，只略略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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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坐在門邊石凳上，看他打完一套才開口提起李瓘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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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漢聽完，咕嚕灌了一口酒，笑得滿臉皺褶：「踹一腳出個解元，你這腿功要真練成，怕不是能踹出一位狀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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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甩了甩腿，歪著嘴笑：「我可不敢當這個責任。這腿將來還得用來打架呢，書生那點事，我可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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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漢沒再接話，只眯起眼點了點頭，將手裏棍子往地上一杵，像是也頗為讚賞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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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拂過屋簷，樹影斜斜搖晃。三粒屎望著那樹影交錯的地面，忽然也有點恍惚。他想到白日裏小姐細細縫線的樣子，也想到李瓘抱著書逃命的慌亂，忽覺這日子雖靜，卻也藏著一點難得的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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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聲問：「老頭，你說……有沒有可能，就這麼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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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漢沒看他，只把酒瓶放回案上，過了好一會兒才淡淡回了一句：「有，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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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沒再追問，轉身走進夜色。月光終於露了個角，斜斜照在他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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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他夢見繡球花開得極盛，綻在他從未到過的山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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