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府的動作，終究還是慢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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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紀老爺與幾位地方官早已商議出擊，可文官怕惹事、武官怕扯皮，真正等兵馬調動到位、包圍東郊時，已是三日之後。而那周延福，那會等人上門才動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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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將一批信眾分批潛入村落、小鎮，許以「天啟」、「施水法」種種說法，蠱惑人心，轉眼便集成一股亂流。這些人多是苦得沒退路的：有失地的農民、有被賣掉家產的工匠、還有本來便靠偷拐為生的地痞，這股人亂起來，才是真正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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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戰那夜，官軍硬闖田頭村，卻沒料到村中早布滿陷阱與刺竹，火把一照，竟有自家軍士中伏傷亡。原以為是簡單的鎮壓，卻硬生生變成一場不大不小的敗仗。死傷不算多，但膽氣早已折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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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一路打回來的流民與匪眾竟逼至平陽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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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午後，三粒屎方才回府，衣上帶著汗味，還未換下，便聽得王猛騎馬奔來，滿臉汗水，喊道：「快！南門快守不住了，知府大人要召各坊壯丁上城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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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府上下皆驚，紀老爺當即讓三粒屎領人護衛夫人與小公子藏入後堂，又命人守緊糧倉與地庫。三粒屎知道，事急了。他先將紀夫人與孩子安置在東廂，讓芙桃與碧瑤守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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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臉色蒼白，卻不哭，只是反覆叮囑他：「你去南門就去，但萬一有個好歹，務必保住小姐，她不能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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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頭應了，回身見紀小姐站在門後，手中還抱著剛繡好的荷包，線還未收尾，針仍插在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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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問：「你去南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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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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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很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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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他說，「不過我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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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了點頭，低聲道：「我不攔你，但你要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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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頭，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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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房換上早備好的鐵甲，拎起長刀與大盾，與王猛一路往南門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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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已有不少百姓往家裏搬水儲糧，婦人牽著孩童逃竄，哭聲不絕，街口的豆腐舖不知道被誰砸了，豆腐豆漿灑落一地，也沒有人去收拾，人人皆倉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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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白髮老者蹲在牆邊，手裏還抱著一隻破瓦罐，不住地喃喃：「沒水了……沒水了……」有人走過他身邊，瞥了一眼，也不管。這城裏的人心，已如鍋底燒乾的油，隨時要起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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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南門，他回頭一眼，看見紀小姐也悄悄跟了上來，站在後面未說話，只是止不住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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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口的豆腐舖被砸了，我想啊，以後會不會吃不到豆腐了？改天小的存到錢之後，就去買一間豆腐舖子，自己磨豆漿，請你和芙桃碧瑤吃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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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許下浩然壯志，惹得小姐破涕為笑，她吸了吸鼻子，說：「你這傻瓜，工錢沒存到幾分，倒在這幻想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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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抿嘴一笑，眼中卻還紅著。「不過我等你。你要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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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她一眼，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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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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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門城樓風沙沉沉，暮色未至，天邊卻已有一片淡紅，像是遠山起了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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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牆之上，數十名官軍列陣未整，衣甲不齊，有的甚至還未佩刀，只抱著長矛發愣。這些人多是臨時召集的守軍，平日靠著抽丁混餉過活，如今真見了殺氣，全如驚弓之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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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與王猛一左一右躍上城頭，腳步未停，視線已四下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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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一群死人臉……」王猛低罵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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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見幾個相熟的兵士連鐵盔都沒戴正，就靠著垛口瑟瑟發抖，忍不住扯開嗓門罵。「打長興幫那回，怎麼不見你們這副德行？當街殺人的時候，手起刀落，搶錢奪貨，誰不是乾脆得很？如今真有不要命的搶你們的米，你們反倒下不去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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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年輕兵士聲音發顫，忍不住低聲辯道：「那不一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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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那些……那些是老百姓，有小孩、有小娘子，怎麼……怎麼下得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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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人道：「是啊，他們沒穿盔甲，也沒刀槍，有的赤腳，有的抱著孩子，萬一真衝上來……我怎麼擋？我打誰？」他們說得混亂，卻句句直白，直白得讓人心裏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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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一個百夫長氣得跳腳，一腳踢翻了一只水桶，怒吼：「當初殺人取首級時，怎麼沒見你們這麼仁慈？」說完這話，他自己也呆了一下，想起自己也是一樣貨色，臉色青得像是被人當場扒了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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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不說話，只看著遠處城外的坡道。那邊塵煙已起，像潮水湧來冒出的泡沫，一波波擴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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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民未至，聲音已先傳來。沉悶中夾雜著哭喊、敲鑼、號子聲，像是一場天災逼近。他知道，這些人不是為了打仗來的。他們是餓瘋了，是撐不住了，是走投無路，才衝入城來討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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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曾混跡底層，知道那種伸手討水、翻人糞桶尋食的日子。可現在，他站在牆上，是守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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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怕動刀，我不怕。」他邁前一步，舉刀指地，聲音不高，卻沉得像撞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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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問一句，你們是想保這座城，還是眼睜睜看著他們衝進來，把你家米缸砸了，把你娘你妹拖出去？」話粗得像在街口罵人，卻一語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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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低聲議論的士兵們全都停住，連那名百夫長也不吭聲了。王猛眼睛一亮，哈哈大笑：「說得好！我們這些做護院的，平日不過也就仗著一根骨頭硬些，如今官家靠不住，城裏百姓靠我們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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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們，要是今日自己也跑了，誰還能在這世道活命？」他說著便開始下命令，叫人將城牆沙袋補齊，把幾口油甕往垛口靠過去，若真有人硬衝，也好灑油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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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名紀府護院與從前做過屠夫的壯漢站了出來，皆是市井出身、見過血的。有人說：「等下要砍的不是人，是旱魃，這樣想就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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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默默拿起刀，一句話都沒說。他們動作簡練，搬起沙袋、翻出油罐，把城頭防守補得嚴實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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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回頭望了一眼，見王猛已把幾個鐵匠、樵夫拖了上來，一個個紅著眼、嘴上罵著「活該我命苦」，卻沒人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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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重新握緊了手中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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