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三粒屎就被調了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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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紀府的小姐近日準備出門進香，要挑幾個機靈的新護衛隨身。原本人選早已定下，誰知前一日內院井邊出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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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老護衛夜裡解手時被老鼠咬了，手指硬生生被啃斷一截，整隻手腫得像饅頭，已被送往外宅養傷。另一人則突然高燒臥床，半夜裡還胡言亂語，說什麼倉庫裡有鬼影，嚇得院中下人們紛紛悄聲議論。祁管家一時間找不出合適人手，只得從備選名單中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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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那小廝一拍腦袋，猛然想起什麼似的，忙不迭跑來通風報信：「昨日新來的那個，說是倉庫有老鼠，結果他一口氣捉了五隻，還被咬了一口，腿流了一路血也沒吭聲，看著倒是夠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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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管家聽了，眉毛一挑，將信將疑：「五隻？一口氣？還沒喊疼？」他當場帶人去倉庫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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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打死的幾隻老鼠還堆在角落，個個肥碩油亮，尤其那隻最大的，身子比常見的家貓還壯，兩顆紅眼珠子死不瞑目，還張著獠牙，樣子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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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傢伙，這傢伙力氣不小啊。」祁管家皺了皺眉，走近幾步，用鞋尖踢了踢那隻死鼠，啐了一口，「夠兇夠狠，也算能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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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有人低聲道：「就是瘸了條腿，不知撐不撐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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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管家冷哼：「反正這回是補缺，又不是叫他打仗，護個花轎就夠了。能用幾日是幾日，回頭再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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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麼著，三粒屎順水推舟地補上了這個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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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拖去剪頭洗臉，之後，給他換上護衛的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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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午飯還沒吃完，午後時分，三粒屎就被送去了內宅前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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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著新換的黑緞短打，腰間繫帶緊束，站在內院花牆下，渾身收拾得乾乾淨淨，像是一隻剛從泥塘裡撈出來、硬是被洗白的黑狗，神色倒有幾分呆愣。他腿上還纏著繃帶，撐著一條跛腿，強撐著站得筆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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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風吹過，風裏有茶香，也有桂花餘味。他打了個噴嚏，腦子才稍稍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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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愣神間，祁管家不知從那裏冒出來，狠狠拍了他後腦勺一掌，啪的一聲脆響，打得他一個趔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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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站著幹什麼？還不快去東廂房領裝備！」祁管家罵道，「跟其餘幾個一樣，熟熟地形、背下例行規矩。後天出門進香，這次若丟人丟臉了，我剝了你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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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捂著腦袋，悶聲不響，轉身一瘸一拐地往東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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廂房裏擠了五六個護衛，大多是些老面孔，個個穿得筆挺，腰挺背直，眼神乾脆俐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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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剛進門，就有幾人側目而視，見他腿瘸拄棍子晃進來，倒也沒人真看得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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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那個……抓老鼠的？」話頭一開，立刻有幾個人湊過來，臉上帶著些看好戲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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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愣了愣，沒想到這麼快，他的「豐功偉績」就傳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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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這些辛苦事，平日都丟給新來的去做，能做成的可不多，做出動靜的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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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腿瘸了還能護衛？別到時候小姐馬車一停，你就跌溝裏去。」一個吊著眼角的護衛哼笑一聲，眼神讓滿是輕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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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卻咧嘴笑了笑，既不還嘴，也不惱怒，反而默默走到角落，把棍子靠牆一放，靜靜拿了一套黑緞短打，內裏襯棉，摸著手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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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動聲色地換上衣裳。衣料有些緊繃，穿在他這駝子身上，總有些像駱駝偷穿人衣裳的滑稽。有人低笑出聲，他當沒聽見，只蹲到牆根，領了一把制式腰刀，用小刀刮起腿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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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邊低著頭，一邊默默地記下幾個人的臉與稱呼。言語輕浮者、眼神不善者、心思機警者……不求深交，只為不在要命時刻吃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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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府不小，內外三層院落，僕役丫鬟來去穿梭，燈火四通八達。三粒屎雖在市井混過，可這等講究地方還是頭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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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是晚飯便讓他張大了嘴：眼前的飯熱氣騰騰，白米飯煮得軟硬得宜。雞湯濃郁，還有炒豆腐與一碟青菜，香氣四溢。三菜一湯一律熱騰騰，油亮光潤，那湯還是雞骨熬的，香氣撲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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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頓飯吃得慢，嚼得細，甚至讓他產生一絲恍惚，好像自己也是個「有身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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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好日子沒過多久，壞消息也來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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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性子難伺候。」有護衛低聲嘀咕，「前一個跟在身邊的，刀柄沒擦乾淨，當場被趕出去。還有一個衣角髒了，罰跪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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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聽說過沒，上次有個登徒子在街上盯她兩眼，結果被她一腳踹中褲襠，當場倒地打滾，尿了一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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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聽得頭皮發麻，心想：「這下真是進了龍潭虎穴。」可人既來了，腿也瘸了，飯也吃了，總不能現在說不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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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得咬牙打起精神，跟著幾名老護衛輪值站崗，白日巡院，夜裏站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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腿上的傷縫了幾針，還疼得厲害，天氣漸冷，一遇濕氣就抽痛。他卻一句話都不敢多說，深怕被當成不中用的廢物踢回後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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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一早，祁管家叫齊了幾名隨行護衛，在廳前點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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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小姐要出發前往慧覺寺進香，這趟路雖不遠，卻得經過一段荒林與集市，難保沒閒雜人等。你們都給我打起精神，護好小姐，護好花轎！」他一字一句說得緊，「這一趟，誰敢出事，我讓他三代都不能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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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管家說罷，又瞥了三粒屎一眼，哼了一聲：「你小子別以為運氣好進了內院，這回是臨時缺人，你撿了個空子。再敢出一丁點錯，我先把你腿再打斷一回，再丟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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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低頭拱手，臉上恭順至極，心裏卻早已嘀咕翻天：「只是想找口飯吃，怎麼一腳踩進火坑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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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轉念一想，能吃飽飯、能睡安穩，身上還有一把刀，說不定也是個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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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看了看天色，晨曦正起，遠處茶香浮動。有人端著熱水路過，香氣隨風過鼻，他微微抬頭，看見屋簷下的窗門處，纖細的剪影一閃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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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是紀小姐的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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