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三尺泥 - 第三十五章

近日天氣暖得快，才四月初，陽光已能曬得牆頭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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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樹初吐新芽，枝葉間透出點點嫩綠，柳條隨風輕顫，遠看恍如翠線拂地，掠過石磚，帶起一點浮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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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中寧靜，日子過得緩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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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小姐連日無事，閒居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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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間練劍，芙桃提劍架陪在旁邊，看她一式式拆招、舒臂轉身，起落之間雖不見殺氣，卻自有清勁之姿。劍起處，影斜斜掠過牆根，落在斜陽未乾之處，像一尾沉默的鯉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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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與芙桃、碧瑤對弈，落子聲聲，棋局卻無心計深算，十數步便已見端倪。紀小姐隨手落子，卻並不在意輸贏，碧瑤勝了一局，笑道：「小姐這回定是心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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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小姐拈起一子，在指間轉了轉，沒說話，只是看著窗外那株剛抽出花序的紫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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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那日午後，她倚著窗邊望出去，只見紫藤棚下斜陽斑駁，光影透過垂蔓落在磚地上。她忽而覺得悶氣湧上心頭，指間棋子輕輕一敲窗台，發出「嗒」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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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桃，過來。」她喚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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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桃聞聲立刻進來，還未及問話，紀小姐已側身起立，低聲道：「想出門走走，府裏實在悶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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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那裏好呢？」芙桃一邊幫她拂袖理襟，一邊順手替她選了件外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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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小姐思忖片刻，淡聲道：「我記得南城那邊有個『望雲巷』，坊間說那裏舊物多，有些書畫器皿，偶爾也能淘到不錯的老東西。也不過是閒走一圈，散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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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欲張揚，未讓家中備轎，只叫備了小巧的步輦。衣著也換作輕便款式，煙青色直領襦裙，衣料素淨，袖口繡著細緻暗紋，髮髻挽得簡潔，只簪了一枚荷花銀釵，羅帽遮面，紗帷輕垂，舉止淡雅，看上去倒像是尋常人家的閨女出門尋趣。隨行之人，也只帶了三粒屎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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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見她如此打扮，心中微怔，腳下略略頓了一步，眼神卻不敢多停留。他如今雖得近身伺候之職，但與紀小姐畢竟是雲泥之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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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些年江湖打滾，見多了虛與委蛇，卻始終不敢正眼多看她幾眼，只怕自己的影子都染髒了她的腳邊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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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紀小姐一聲輕喚，三粒屎立刻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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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自北巷折轉東街，再往南行，街上人聲漸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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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日頭剛足，賣花的攤子已出來了，玫瑰、芍藥、香桃，有的插在水瓶，有的捧在竹簍。偶有孩童跑過，糖葫蘆幾串高高舉起，喊聲清脆，映得天色更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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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一直走在她前側兩步，凡是人多的轉角、車馬交匯之處，他都自動上前擋住，像個影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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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一處小巷口，紀小姐忽而笑道：「你這人，走在街上也這般緊張，當我們是要去打仗麼？」她聲音輕微，又藏著幾分調笑，卻並不責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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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被她一句打趣說得臉熱，咧嘴一笑，低聲道：「小姐，這年頭，街上比戰場還亂。上回慧覺寺那事，您不就親眼見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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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小姐點點頭，眉間略收，似是想起什麼，眼神略微黯了黯。她沒再言語，只輕輕一笑，撫了撫帽邊紗帷，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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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望雲巷轉角，這裡道旁舊舖林立，舖門低矮，大多無招牌，木窗雕刻精巧，牆角濕痕斑駁，有些舊對聯墨跡尚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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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內氣味混雜，既有書霉與墨香，又夾著沉香、舊紙與泥灰的味道，鼻尖聞著，不覺心神一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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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前方巷口圍了不少人，似在看什麼。有人低聲誦經，有人駐足觀聽，氣氛竟頗為寧靜，不似鬧市，倒像晨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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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眉頭一皺，立刻側身擋住紀小姐：「人多，不宜久留。我們繞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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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小姐卻抬眼望去，語聲輕淡：「等等，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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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近幾步，三粒屎只能緊跟，穿過人群，便見巷中央鋪了一張灰布墊子，其上坐著一名僧人，約莫四十來歲，頭頂戒疤清晰，皮膚黝黑，一身舊布僧袍，洗得泛白，腳邊一口銅砵，砵中銅錢數枚，靜靜躺著。僧人低頭誦偈，聲音不大，卻沉靜有力，夾在市聲裏，竟顯出一種隔世的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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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面色微冷，壓低聲音道：「這一看就是遊方野僧，您可別信這種人。這類人不拘寺門、不守戒律，口中念佛，實則胡說八道，與那明元教的歪門邪道未必有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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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小姐側頭看他，眼中帶了點笑意：「你怎麼知道他不是個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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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語塞片刻，悶聲道：「我不是說他一定是壞人……我是說，若是真修之人，怎會在這裡擺攤討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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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僧人似有所感，睜開眼，看了他們一眼，眼神平和而澄明，忽而微笑，對三粒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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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主相貌端正，眼神卻太急。」聲音依舊平穩，字字清晰。「急則易怒，怒則多錯，錯多了……便走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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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一愣，臉色古怪，嘴角微動，卻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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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從前許多錯誤判斷，許多血濺當場的選擇，曾夜裏夢回也心驚冷汗，如今被一語點破，竟有些惶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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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人雙手合十：「小僧不是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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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僧法號恬靜，在雲景山出家，未入大寺。初時化緣度日，每日飢寒交迫，心中怨世。後遇一市井施主，拋砵於我，笑言：『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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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僧頓悟，不再乞食，不再自憐。只於市邊誦偈，若有緣人願聽，便留一銅，無緣亦不強求。佛理需自行參悟，強灌無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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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小姐輕輕點頭：「這話倒有幾分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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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還欲辯駁，卻被僧人從身旁拿出一本薄冊子遞來：「你既心疑，請讀此書，若讀後仍認我為妄人，小僧便即離去，不再現身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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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接過，見封面書《淨塵偈抄》，紙已泛黃，邊角捲翹，翻開來是幾篇自抄佛偈，旁批潦草，然字字用心，不似偽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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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默了默，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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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小姐輕聲笑：「這便是你說的野僧？我看他與那慧覺寺的妖僧，全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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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低聲：「正是因為不同，才讓人更難安心。那等妖僧，一眼便看出鬼氣。這人……太乾淨，反叫人不敢直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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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恬靜和尚沒有再言，只是雙手合十：「願施主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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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離開望雲巷時，三粒屎幾次回頭，總覺那和尚的眼神過於澄明，澄明得像能照見人心。風拂過巷口，銅砵中那幾枚銅錢微微碰撞，發出極輕的一聲響，飄遠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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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小姐輕聲道：「回去之後，把那本書好好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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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點頭，未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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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途中，他將書藏入懷中，低頭默行，眉間那股常年的急意，似也緩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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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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