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牆頭是紀府最偏遠的角落，隔著兩道矮牆、一片竹林，走起來沒幾步路，卻像是出了另一個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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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跟著小廝穿過長長的青石板小徑，沿路堆滿了柴火和破舊農具，牆角邊還晾著幾件打補丁的粗布衣裳，風一吹，像鬼影子似的在牆邊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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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裏不免暗暗嘀咕：這地方還真是荒涼，倒像個被遺忘的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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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頭的小廝卻腳步不慢，熟門熟路地拐過一道矮牆，再經過一片荒草叢生的竹林，腳下的路越走越窄，青石板被雜草吞沒，只剩下些許路跡。頭頂的竹葉相互交錯，連陽光都被切割成一片片零散的光斑。幾隻烏鴉停在枝頭，望著他們「呱呱」亂叫，叫聲低啞，像是在咒罵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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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竹林盡頭露出幾間低矮的屋舍，屋頂蓋著灰瓦，牆角一片斑駁，青苔覆滿，連窗檻都被腐蝕得發黑。牆邊長著一堆堆雜草，無人打理的樣子，磚縫裡還生出一窩螞蟻，在日頭下像是蠕動的黑線。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發霉、油煙、濕柴混雜的味道，再摻點老鼠屎和貓尿，活像是破廟後頭的柴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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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廝領著他進了後牆一間小廂房，門檻上還殘留著幾個鞋印，顯然人來人往並不少。門一開，冷風夾著霉味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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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給新來護院歇腳的地方。」小廝指了指裏頭簡陋的擺設，隨手丟下一句話：「明早酉時前到西廚，鼠患重，上頭點了你試用，捉得幾隻算你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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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老鼠？」三粒屎愣了一下，皺起眉頭。他混過賭坊、扛過屍體，做過不少粗活，但真還沒跟老鼠打過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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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廝斜睨了他一眼，撇嘴道：「這不是老鼠，是孽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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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孽畜？」三粒屎一頭霧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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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廝抱著肩，似乎懶得解釋，卻又耐不住興致，冷笑道：「你還不知道吧，府裏失了好幾隻貓，全是被啃死的，連骨頭都不剩。上回有個護院夜裏方便，被叼了根手指。你小心著點，不是硬漢子，活不過三天。」話說得陰森，卻半真半假，叫人心裏發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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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心裏打了個突，還未開口，小廝已轉身走了，連口水都懶得多吐一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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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門進了屋，一張硬板床，一口舊箱子，一隻歪脖子燈架，牆角還掛著一幅不知什麼時候留下的舊字畫，上頭寫的是「忍辱負重」四個歪歪扭扭的大字，邊角還被老鼠咬爛了，露出幾條毛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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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牆邊的水缸旁，拿起一隻水瓢漱口，水冰涼刺骨，直激得他牙齒打顫。等他漱完，才發現水缸底下漂著一截老鼠尾巴，灰白得像枯枝，還搖晃著微微的水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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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真他娘的破爛啊……」三粒屎低聲罵道，把水瓢往缸裏一丟，發出一聲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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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比起先前四處流浪、街頭巷尾躲避追殺，這破屋子至少能遮風擋雨，這點他心裏明白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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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小廝又走來，丟了張腰牌在他面前。是個粗糙的木牌，上頭工工整整刻著他的名字「三粒屎」，他摸了摸那兩個字，心裏莫名地有種沉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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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真名是什麼？」小廝一邊打量他，一邊隨口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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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真名說了也沒幾個人記得，還不如三粒屎來得響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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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廝嗤笑一聲，顯然不當真，轉身就走：「明早別遲了，鼠窩可不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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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離開後，三粒屎坐在硬板床上，摸了摸那塊木牌，心裏五味雜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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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送來時，是一碗白粥，配兩根醃黃瓜、一塊發白的豆乾。他吃得津津有味，連碗沿上的鹽巴都舔了個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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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吃大鍋飯的感覺啊……」他喃喃自語，忍不住回憶起以前在酒樓推杯換盞、到處耍酒瘋的日子。那時雖說落魄，卻還能吃上一頓熱乎乎的飯，如今能有這口飯就算是不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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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他沒敢睡得太沉。一來是這地方老鼠太多，老吱吱叫個不停，似乎就在耳邊打轉；二來是屋瓦漏風，寒風一陣陣從腳底鑽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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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縮著身子，緊緊把棉襖裹住，蜷縮在床角，手還握著那根防身的棍子。他心裏清楚，這地方的老鼠沒那麼簡單，說不定連他這一條命都能啃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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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剛蒙蒙亮，門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喂，叫你捉老鼠，西廚那邊，你快點，拖了時辰要挨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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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掀開棉襖，打著哈欠穿衣，嘴裡不忘罵上幾句，但手腳卻是利落，不多時就提了根棍子、拿了個破網跟著走出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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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路跟著小廝往西廚走去，空氣裏飄來一陣陣腐敗的氣味，地面上還能看見血跡未乾的老鼠屍體，被曬得半黑半脆，踩上去「咔嚓」一聲，像破碎的乾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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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廝打了個寒顫，往後縮了一步：「你自己進去，我可不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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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站在門口，看著那漆黑的倉庫，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媽的，走進去看看，被咬死總比餓死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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