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心：诗之王（Rex Poetica) - Will of the Choice

Will of the Choice

“1200块钱，自由聚餐……去哪儿呢？”

众人等着组长发话。

“那就去那个什么……玛吉，什么……”

“玛吉阿米。”众人补充。

“对，就去那吃呗，如果没位置了，再换个地方……”

还好玛吉阿米这餐厅不准暴发户们包场——上次自由吃饭，吃了一千五百块的经历还历历在目，海英慈立即举手，平淡提议道：

“我有一个想法。”

众人看她，她便道：“玛吉阿米的消费相比很高，街上又有这么多特色小吃，为什么不将这1200元平分，各自结伴去用餐呢？”

她又卖了个惨：“老实讲，来的那天有顿饭莫名其妙吃了我一百五十块，我到现在还耿耿于怀——我可没什么钱，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能补贴家用……”

看到她穷成这样，各位中年人都笑了——而，大抵，她们也不是真的想在一起吃饭，没有一个不同意这想法的。见状，海英慈心情难得好了一会，拿起手机准备通知杨真宁这件事：

自由聚餐，记得去要你的一百五十块。

一人读文学，一个读哲学，一个赛一个穷。杨真宁不会错过的。

但，消息还没发出去，她就听到，刘捷的声音响起来了，而，一个月来第一次，这种鬼上身般的暴怒在此覆盖了她的头脑，打响了这场必有一战对峙的第一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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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定要在玛吉阿米吃饭，但是——必须要整个组一起行动，团体活动啊。餐前，餐中，餐后，都要合影，没有合影的会扣分。”

“而且，我跟大家说，如果大家一起行动了这么久，还没有生出家人般的情感，真的是白来这纯洁的拉萨了。”

“啊，不允许，以任何理由请假，一定要团队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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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脸，贱货。

海英慈的大脑被“到手的一百五十块钱”飞了这件事充满，继而循环播放各类咒骂——但，说实话，比起拿到那一百五十块钱，大约她更想的，就是借这个“师出有名”的破绽，将压在潜意识里对这些人的厌恶统统发泄，其力道无关侮辱，唯似砍杀般。

好机会。

她一面解放开关，让爬行脑的攻击本能毫无顾忌的释放，一面抽离出一部分处理中枢判断局势——一种本能告诉她，就是现在了，现在就爆发，时机马上就要成熟。

我不会再受这种侮辱了——只要我有机会，我就会让你知道谁才是支配者。

而，这么一个从牧化暴发户中获得了满足的自私自利的蠢货，怎么可能是她的对手？

刘捷拿着麦克风——暂时不急着和他对峙，而此情景导致的结果是，海英慈正在欢呼的组长回过头，看见她一脸阴森地出现在他身后，说：

“把钱给我。”

他莫名：“为什么啊，要团队行动。”

“不想被我扣光分就把钱给我，我要退队——还有我那五百块钱队费，立马给我。”

“别急啊，小妹妹……”

“给我 !”她猛然睁目，低吼道，吓了他一条：“不给我，老子现在就杀人，立马给我！”

七百块迅速到了她手里。刘捷从台上看了她一眼，但海英慈抬了抬墨镜，握着那七张钞票，留下一句 : “等会我微信转你五十。”，继而深呼吸，在众多中年人的注视中径直离开，偶发爆出一句，“操你爸，贱货刘捷”，消失在花坛之后。

“哈哈，小孩子……”海英慈的母亲露出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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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海英慈心中颇有考量，甚至对事发的步骤都有计算，不过她当时心情还是相当不好的。首先，虽然“仁柔之人怒狂”，她本人脾气倒不是很坏，只是发起火来确实吓人。这里面哪个中年人真觉得她能手无寸铁地杀人吗？但她的眼神看起来确实有这么回事。

而这对她自己的消耗也大。她本来就是恢复期，这么一耗，肝火烧心，又想到母亲当时来的时候，可没说会这么恶心她，深感母亲的作为太不周到，几没有考虑她的感受，十分寒心——二来，她现在是不可能咽下这口气的，要凭着高水平的肾上腺素一路杀穿这和谐的表面，让她母亲彻底离开这个组织，不介意靠着暴怒在众人面前将刘捷狂贬一顿。

但如何贬，如何骂，如何奚落——如何在不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情况下，办下这件事，没有机遇，支持，刘捷方面继续的破绽，巧妙的迂回——和事先准备的一些稿子，是不可能的。

一想到要写稿，她心情就郁闷。

该死的，我现在是在休假啊。

她盘算这件事，思索片刻，竟没告诉杨真宁。她想先考虑番——然而，这件事，倒阴差阳错，促成了一天后的决胜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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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要自己先回酒店啊？”

“不，我一分钱也不会花自己的，我就要坐巴士。”

母亲问，海英慈如此回答，上车就坐在第一排，期间无论谁路过她都一副既不鸟你，并且像看排泄物般的眼神，主打就是，不让任何人好过——她要传递一个信号，老子很认真。期间亦伴随些殴打玻璃，脚踹栏杆等超雄举动，可谓是愤怒，压抑，苦。

这倒也不是没有好理由，在她看来，这些都是让她差点损失150块的帮凶。海英慈年轻时本来就讨厌这些说着“人是要吃饭，也有屁股的”然后道德冷漠毫无底线的人，本来成长了些，现在被气到了，干脆将生活在这些腐肉中的愤慨全部发泄出来。

“英慈！”母亲已经有点维持不住了，海英慈充耳不闻，下了车就一个人跑了，说她要继续在八廓街溜达，不用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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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阿姨聊聊呗？”

不想，她溜达到一半，竟遇到了先前那个在药王山观景台上的“强势阿姨”——原来她的小组倒真被这么一弄，去见亲戚的见亲戚，自己吃饭的吃饭，都散了。

你们还得谢谢我呢，窝囊。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5KL0URnY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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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咂嘴。

“我真没事，阿姨。”她淡然道，反客为主：“是，您有什么事，想跟我说吗？”

大约还好她养的是两个儿子吧，对于海英慈这种说话方式也没有太介意。

“啊，也没什么，就是……我想你应该看愿意跟我说话。我们那边亲戚的孩子一个个都不愿意跟家里人交流，只愿意跟我说说话……”

哈哈，那是我脾气好，愿意包容你一下。

海英慈冷笑。

“您是要劝我冷静点？”

“不，小孩子都这样。都冲动过。”她摇头：“我就是想问问你，为什么这么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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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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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拍电影，这时候准该给她放个快速切镜，显示这二十四年来性格转变的关键期——为什么要奋不顾身地当个神棍，愤青呢？说实话，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地当个工程师，还房贷，享三口之家，天伦之乐……或者做新时代独立青年，发现自我，掌握人生……

呕。

“啊？因为刘捷是个烂人——是个道德败坏的恶人，我看不惯他，就这样而已。”

八廓街要转完第二圈了，两人向大昭寺前方走去。

世界正在日落。

“恶人？”阿姨有些奇怪，似在社会生活中很少听到这个词一样：“……怎么这么说？”

这种鸡同鸭讲的对话让海英慈甚感厌烦，摇头道：“因为他误导人。他没说真话。他没有同情心。修佛让人吃肉呢！修心用欲望来迷惑判断呢！每一个说的是对的，这就是犯罪。”

“当然，他坑我钱也是一个原因。某人钱财等于害人性命啊！能不坏吗。”

“呵呵。”阿姨笑了：“那是你还小……谁不用赚钱呢，孩子？”

海英慈翻了个白眼。阿姨又说：

“你别以为我们不懂。我们只是来这各取所需的，比如说，我认可刘捷的一些教育方法，其余的地方，他算个屁，我根本不听。”

“而且，说实话啊，其实你们这些孩子根本不适合来参加这个‘心灵活动’。你们现在需要的一些物质教育……”

“您的意思是说，我们现在没赚到钱，没法理解这高贵的心灵修养，是吧？”海英慈转头，沉声道。

阿姨没否认，但也没继续说。海英慈叹了口气。

“阿姨，您也知道，现在经济不好吧？”

“那当然啦。”阿姨回答。海英慈正色，继续道：

“既然您知道，就更应该知道，刘捷的教育方案，也不过是坑蒙拐骗罢了。什么效率思维，目标思维——都不是决定人是否成功的因素，而，他所谓救了的那些要自杀的孩子，都算是社会上财富条件优渥，挺幸运的孩子了，但这些孩子还想自杀，您觉得是为什么呢？”

“是因为父母不懂——”

“不，其实根本原因——父母不懂，孩子不会，一个个都想死的原因，是这个社会不行。”海英慈平静，清晰地说：“而所有的社会，在人的认识发生改变前，必然会像这样烂掉。因为压抑人，奴役人的教育制度，生产制度，保障条件不更新，而所有人只是在烂掉的同时互相吞噬。”

“而刘捷有说过一次这么浅显的社会经济道理吗？没有，他只是一个劲地强调个人的调整，从而在社会现有秩序的情况下最大化牟利，治标不治本罢了。”

阳光洒在广场上，阿姨的笑容顿了顿，看着她。

“……所以呢？”她轻声问。

海英慈没有回答。

又不拍世界大总统宣传片，我非要说：是的，我要改变这个世界！吗？

还是那中年女人自嘲地笑了笑，低下头。

“你们这一代人，尤其是女人，跟我们那一代已经不一样了……我们那一代，读不了书。你肯定读了很多书，很有想法。”

“我们那时候只有两条路，打工，或者嫁人。”

“打工能挣几个钱？所以我嫁人了。嫁人也苦啊。所有的老人，所有的孩子都是你来照顾……还好后来我被贵人提携，做上了生意，不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我那时候肯定也不满，但谁敢说？”

“你是个女人，谁会把你放在眼里？你知道一个女人会遭到什么吗？”

海英慈点头。

“我大概知道。男女共通的有：破产，疾病，事故，劳累。特属女人的有强暴，怀孕，家暴，流产，等。”

“对啊！”阿姨回答。

而就是这瞬间，天霞从双鹿法轮后透出，落到海英慈眼中。她听见那女人说：“所以，你要怎么——改变这个社会呢？”

她看着那金色的双鹿，神情微动，道：“我暂时不知道。”

阿姨笑：“对嘛，孩子，还是要现实点……”

“——但我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她突然说，回过头，看向那中年女人的眼睛，看见其中麻木的恐惧。海英慈的心中腾出一股火，几乎要让她流下泪来——但她忍住了。

“而且我——我们一定会成功。因为，你们正是由于过去反抗的失败，改革的夭折和徒劳，对未来心生绝望。每次失败的惨状都会成为新的驯化鞭笞。”

“但如果我们有一次——无法辩驳的成功呢？”

“如果我们让这次成功像永不坠落的太阳一样升起，”她平静道：“是不是未来的人都会铭记在心，从此生出勇气？”

而，如此便为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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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意思是，那个刘捷把我的钱给别人用？”杨真宁说。

海英慈正在写她那天的报告。

“对啊。他神经般的安排还让回程的人全部遇到了暴雨，淋了个透湿，我走到车站的时候我妈不见踪影，气得我当场抓狂。”

“我不管——我的钱！他妈的刘捷。”杨真宁道。

海英慈写着。她差不多写完了，打了个消息问杨真宁。

“我准备直接跟刘捷干了，你来不来？”

“啊？”她本来骂得起劲，一下懵了。

“这，也没用吧……干不动的。他拥趸太多了。”

“不来算了，我自己来。”她本来也没指望她——不过说实话，杨真宁到时候脑子一热，说不定也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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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海英慈说，同母亲开口：“我想跟你聊聊今天这件事。”

“等一下，英慈。我要做小组的汇报，否则会扣分的。”

我想问问你为什么参加这个组织——你看不出刘捷在骗钱吗？

你——

究竟心里有什么缺陷，会受此所欺骗？

然听了母亲这句话，她心里就腾起一阵无名火。她意识到她想要——母亲的支持。

但母亲怎么可能支持她呢？多少次，母亲说过了，英慈，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能养活自己……要在合适的时候做合适的事……找个对象吧……

但就是不明白，有失就有得——所有事，都有选择！

她勃然而怒，决心既定，抓起手机，不再考虑母亲的看法，开始了她跟这个组织的正式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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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英慈在公共大群里发到：

退组之事皆是我自作主张，烦请工作人员既不要为难我的前组员，也不要为难我母亲。要与我谈话，要么给我请律师，要么给我话筒，公开辩论。我拒绝任何私下的对谈。
我今日在拉萨被妇女和儿童各抢劫一次，最知道拉萨是否纯洁。
家人一事，既不靠血缘，也不靠规定，而靠团结一心，我今日退组，也知道哪些是真家人，哪些是假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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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群中消息驳杂，她既发了，就没再管，转头看母亲。

母亲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能这样呢，英慈——你添了多少麻烦啊？你一开始不是说会服从管理吗？这是一个团队——”

“怎么，我是签了合同，还是免费来的？”

“合同签了——”

“签了个头，我都没见过，怎么签的？”

而，惊人的是，她竟然看见温柔的母亲脸上浮现出一种怨恨。哈！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你心里竟然如此幼稚。

还好她已经做过功课，不为所动，只冷然看着，毫不留情地批评道。

“你之前参加这个组织，我没有过问——但你这次不巧将我拉过来了，我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你可能没意识到，你加入这个组织以来变了多少吧？”

“你变得远比以前自私了。这个组织最吸引的就是那套关于“自我”的论述，你深受其吸引，从中补充你过度付出带来的疲劳——这不是不可以，但刘捷错得过分了，而你竟然跟他合伙投资，骗其余人的钱——这是造孽啊，会遭报应的！”

“我无论如何都要阻止你——”

“你以为我是为了我自己吗！”母亲忽然哭道：“我是为了你啊！我是为了让你来看看，这些人，这么笨，都能在社会上生存——你为什么不能学学呢？我想到你，我就好害怕——”

“害怕！”海英慈咆哮道：“看着我，妈妈！你从来没有直视过我——只是看着你想象中的我！”

“我不是他们，他们也不可能是我！”

她怒目圆睁，让那滴眼泪凝结在母亲眼珠中，一字一句，庄重而凶狠道：“你担心我，那就看着吧，看着我如何打败他——看看我的能耐！”

“这些加在一起，都不能和我相比——当你知道了这点，如何还会恐惧？”

心弦在轰鸣，真相在咆哮：

写出一首真正美善的诗，就是我的命运！

夜灯摇晃中，母亲颤抖着，闭上了眼。海英慈嗓已嘶哑，心中却平静。她合上手，只感力量充满全身，仿为一场绝无落败可能的出阵，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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